那顶落满雪花的棉帽子还攥在他手里,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像是被狂风搅乱的深海,惊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统统翻涌上来。
他甚至怀疑自已是不是冻出了幻觉。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站在风雪里,望着师部的方向,想着她在那里应该已经安顿下来,穿着干净的白大褂,坐在温暖的诊室里。
可现在,她就在这儿。
在这鸟不拉屎、除了耗子就是风雪的红光农场,围着一条旧围裙,手里拿着双长筷子,站在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前。
脸颊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那一双眼睛,比这满屋子的火光还要亮。
李大国有些发懵地看着这俩人。
他看看陆铮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又看看林夏楠那双微微发颤的手,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气氛,怎么看着有点不对劲啊?
“那啥,这位是……是师部派来的医疗兵,林夏楠同志。”李大国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介绍。
他指了指锅里翻滚着的午餐肉,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林同志带了午餐肉!说是给咱们大伙儿加餐的!那可是上海产的梅林牌!”
一听到“午餐肉”三个字,原本还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战士眼睛瞬间就绿了。
“乖乖!真有肉啊!”
“我都好几年没闻着这味儿了!”
“林同志是吧?哎呀,您真是活菩萨啊!”
几个年轻战士也不管气氛对不对了,一个个搓着手就要往里挤,那眼神热切得恨不得把案板都给吞了。
“都给我站住。”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像是当头一盆冰水,把那几个战士的热情浇了个透心凉。
陆铮没动。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林夏楠脸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硬邦邦地质问道:“谁让你来的?”
林夏楠看着他。
瘦了。
颧骨更突出了,下巴上的胡茬也密了,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红血丝。
但他还是那个陆铮。
林夏楠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放在案板上。
她向前走了一步,挺直腰背,双腿并拢,就在这充满油烟味和汗臭味的简陋厨房里,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连长同志!”
她的声音清脆,又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卫生队一班林夏楠,奉命前来执行基层义诊任务,向您报到!请指示!”
陆铮看着她那只举在眉边的手,看着她那双坦荡无畏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奉命?
什么狗屁命令会把一个刚下连队的新兵派到这种地方来?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在胸腔里炸开,但他硬生生地压住了。
陆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强行收敛了回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墨色。
他快速回了礼:“稍息。”
他放下手里的帽子,大步走到灶台前。
高大的身躯瞬间逼近,带着一股凛冽的寒风和淡淡的烟草味,将林夏楠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林夏楠放下手,微微仰起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