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点灯。
那股子陈旧的、混合着发霉柴火的味道,随着掀开的棉门帘扑面而来。
光线很暗,只有灶膛里还没燃尽的一点余火,在黑黢黢的屋子里投下几块暗红色的光斑。
炕上坐着个人影。
那是个极其瘦小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堆在脑后。
她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飞边,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棉絮。
她手里紧紧攥着个什么东西,正对着窗户纸上那一点透进来的微光发呆。
听到脚步声,老太太猛地转过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高大身影。
陆铮没说话,只是把背上的药箱轻轻放下,然后迈步上前,站在了炕沿边。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口透进来的大半光线,阴影笼罩下来,却并未让人觉得压迫,反而透着一种如山般的安稳。
“是……小光吗?”
老太太颤抖着问,声音嘶哑。
林夏楠下意识地看向陆铮。
陆铮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但他挺拔的脊背在这一刻微微弯了下去。
他蹲在地上,视线与炕上的老太太齐平。
“哎。”
陆铮应了一声,“娘,是我。我回来了。”
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半点的不耐烦。
这一声“娘”,喊得自然流畅,仿佛他已经喊过千百遍,仿佛他真的是那个离家多年、终于归来的游子。
老太太浑身一震。
她颤巍巍地伸出枯枝般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直到触碰到陆铮带着寒气却宽厚的手掌。
“真的是小光……真的是我的小光啊……”
老太太眼里的浑浊瞬间化作了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流。她死死抓着陆铮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梦里的影子一样消散。
“怎么才回来啊……娘给你留的饺子都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念着,手忙脚乱地要去掀炕头那床破旧的棉被,“娘给你捂着呢,在被窝里捂着呢……”
“娘,我不饿。”陆铮按住她的手,“部队上有任务,刚忙完。这不,一完事儿我就跑回来看您了。”
“任务……对,任务重要。保家卫国,那是大事。”老太太像是被安抚住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只是抓着陆铮的手依然没松劲儿。
她用那双昏花的眼睛,贪婪地描摹着陆铮的眉眼。
陆铮任由她看,甚至微微前倾身子,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瘦了……黑了……”老太太心疼地摸了摸陆铮脸上被风雪吹红的皮肤,“这脸咋这么凉?冻坏了吧?”
“不冷。”陆铮轻声哄着。
林夏楠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眼眶有些发热。
她没见过这样的陆铮。
卸下了所有的威严和冷厉,甚至卸下了那个名为“陆铮”的自我,甘愿成为另一个人的影子,去填补一位疯癫母亲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