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实由不得他不信。那些之前被带走的、有手艺的俘虏,已经开始在监督下干活了,他们确实拿到了工分票,一种印着复杂图案和数字的纸片,凭这个可以在指定的地方换到额外的肉干、一小杯私酿酒,或者一块据说能防虫的肥皂。
而没有手艺的,像卡洛夫这样的,也被组织起来,清理营地周围的垃圾,平整土地。活儿不重,干完了,居然也每人发了一小张印着“1”的工分票!虽然只能换到一点点额外的盐或者一根针,但这意味着……他们真的在为自己干活?而不是为了某个主教或者贵族老爷?
更让卡洛夫触动的是另一件事。营地里有几个重伤的俘虏,原本只能等死。
谁会在乎一个俘虏的生命呢?
但地上天国派来了医官,用的是他们没见过的一些草药,竟然真的把几个眼看不行的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治疗是收费的,需要支付工分,但对于实在没有工分的,也可以签订契约,以后劳动偿还。
“看见没?”旁边一个同样来自弗拉基米尔军、但看起来见识多点的老兵低声对卡洛夫说,“这帮人……不太一样。他们好像……真的想把这里搞好。”
卡洛夫看着手里那张粗糙但坚实的“1分工分票”,又看了看那些正在接受治疗、脸上重新浮现出生机的同伴,再想起那些被处决的恶霸军官和每天都能吃到的、虽然简单但足以活命的食物……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异端”、“伪信者”的模糊概念,开始动摇了。
他听说,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弗拉基米尔主教死了,他控制的主要城镇都已经插上了地上天国的旗帜,据说那些地方的平民,只要接受新规矩,生活并没有变得更糟,反而因为没了主教和贵族老爷们的层层盘剥,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一些。拉瓦锡大人,他听说过这位以前在圣约教里就以正直着称的老牧师,正在到处建立新的管理所,推行那个工分制。
一天晚上,俘虏营里组织了一场诉苦会,不强制参加,但去了可以额外得到半个工分。卡洛夫鬼使神差地去了。他听到以前沉默寡言的同伴,磕磕巴巴地讲述着自己被征税官逼得卖儿卖女,讲述着自己辛苦种的粮食大部分都被教会收走,讲述着军官如何随意欺凌他们……
那些压抑已久的苦难,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夜色中汹涌。卡洛夫听着,仿佛也看到了自己那贫瘠的田地,看到了父母饿死时的样子,看到了自己被迫参军时妻子那绝望的眼神……他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突然有点明白了那个宣讲员说的话——地上天国,不是要毁灭谁,而是要砸碎那个让他们活得不像人的旧笼子。
几天后,俘虏营贴出告示,招募人手参与修复通往北方一座废弃矿坑的道路,工期一个月,包吃住,每天结算工分。
卡洛夫几乎没有犹豫,第一个报了名。
当他扛着发放下来的、崭新的铁锹,走出俘虏营的大门,踏上那条需要修复的、坑洼不平的道路时,清晨苍白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晨露气息的空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不知道地上天国最终会变成什么样,那个神子洛嘉和周北辰到底是不是救世主。但他知道,留在这里,干活,挣工分,至少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或许……还能攒够工分,把远在老家的妻子接过来。
他抡起铁锹,狠狠地挖向一块顽固的石头。
火星四溅。
他只是在修路,为了那点可怜的工分。
但他隐约觉得,
自己好像也在参与修建某种……更庞大的,他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