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炼狱(2 / 2)

那一天结束时,我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淤青叠着淤青,擦伤混着血痂。但药效还在,我能感觉到伤口在发痒——那是愈合的感觉,快得不正常。

晚上,我吃了整整五个人的饭量——大桶的糊糊,三块烤得焦黑的肉排,一堆煮熟的块茎。吃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又饿了。

第二天更糟。

除了负重跑和对练,加了攀爬——不用工具,徒手爬矿坑岩壁。疤脸男在

“你的铁巨人要爬山,你的身体就得先知道山怎么爬!”

第三天,加了反应训练。

红发男用投石索扔小石子,我要在矿道里躲避,同时用木棍击打飞来的目标。一开始十下能打中两三下,到下午,能打到一半。代价是身上又多了几十处瘀伤。

第四天,加了负重泅渡——矿坑深处有个积水潭,我要背着石头游过去,再游回来。

第五天……

每一天都像在地狱里打滚。但每一天,我都能感觉到变化。

肌肉在撕裂,然后变得更致密。反应速度在提升,那些飞来的石子越来越容易捕捉到轨迹。耐力在增长,三十趟负重跑不再吐血,只是累。饥饿感依然如影随形,我每天要吃六顿,夜里还会饿醒,不得不爬起来找东西塞进嘴里。

训练第十天,我第一次在三人对练中撑过了一炷香时间没倒下。

第十五天,我能徒手爬上矿坑最陡的那段岩壁,只用一半时间。

第二十天,红发男的投石索已经很难打中我,我甚至能边躲边靠近他,用木棍敲掉他手里的投石索。

而那六个“教官”,也开始有变化。

疤脸男不再总皱着眉,偶尔在我完成某个动作时,会几不可察地点点头。红发男开始教我更复杂的步法——像是某种失传的武术。光头男甚至找了把真刀,磨钝了刃,和我对练刀法。

只有大傻子,依然是最严厉的那个。

“不够快!”

“发力不对!用腰!腰是轴!”

“你当铁巨人是你的身体吗?不,你的身体要成为铁巨人的延伸!每一个动作都要先想清楚,再做到极致!”

他开始让我在训练中“想象”自己在驾驶铁巨人。

负重跑时,想象铁巨人在平原上疾驰。攀爬时,想象铁巨人在攀登山崖。对练时,想象铁巨人的钢铁手臂如何格挡、反击。

“同步率。”大傻子说,“你的身体越强,动作越精准,铁巨人响应你就越流畅。理论上,如果你能达到人机一体的境界,一台铁巨人发挥的战斗力,可以抵得上三台普通驾驶的。”

但这需要实战验证。

铁巨人没有训练标靶,我们只能在日常对练中找感觉,然后我再去驾驶铁巨人,重复那些武术动作——挥拳、踢腿、格挡、闪避。每一次重复,铁巨人的响应都会快一点点,动作都会流畅一点点。

我能“感觉”到它。不是冰冷的机器,是某种延伸出去的、巨大的肢体。

训练第二十五天,一个负责检修铁巨人的“教官”——就是那个喜欢数油灯的男人,我们叫他“技工”——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钻在铁巨人的手掌里捣鼓了半天,出来时满手油污。

“掌心炮。”他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点发颤,“这东西左手掌心有个内置武器系统,应该是发射某种能量弹的。但弹药早就打光了,供弹系统也锈死了。不过……”

他摊开手,掌心躺着一颗暗银色的、鸡蛋大小的金属球,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有一发卡在供弹通道里,没打出去。锈得太死,本来不可能取出来,但你们上次爬山时震动,把它震松了。”

大傻子接过那颗金属球,对着光看了看:“能修复吗?”

“能。”技工点头,“但需要时间,而且只有这一发。打出去,就没了。”

他把球递给我:“所以,你一定要珍惜这一发。这是你反败为胜的唯一希望——如果你能活到需要用它的时候。”

我接过那颗球。它很沉,表面冰凉,但握久了,似乎能感觉到里面有种微微的、沉睡的震颤。

最后五天,训练内容变了。

不再是对练基本功,是模拟实战。

六个教官分成两组,每组三人,模拟三台骑士机甲的围攻。他们用矿车、木架、甚至自己当“障碍物”,模拟各种战场情况。

“三台机甲不会傻乎乎地同时冲上来。”疤脸男在地面上画着战术图,“他们会配合。一台正面牵制,一台侧翼骚扰,一台找机会绕后。你要做的,不是同时打败三个,是在他们形成合围之前,先废掉一个。”

“怎么废?”

“看准时机,用最大的力量,最快的速度,攻击最脆弱的地方——关节、头部传感器、后背的散热口。”红发男说,“但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失手,他们就会有防备。”

我们一遍遍演练。我在“战场”上奔跑、闪躲、寻找机会,六个教官则用各种方式模拟骑士机甲的战术。有时他们真的会下重手——我又断了一次肋骨,小腿骨裂了一次。但药效让这些伤在两三天内就愈合大半。

最后一天晚上,训练结束。

我躺在矿坑顶,浑身像散了架,但精神异常清醒。一个月,瘦了二十斤,但肌肉结实得像钢丝绞成的。皮肤上全是新旧伤疤,像披了层鳞甲。

大傻子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个水囊。

“明天出发。”他说。

“嗯。”

“怕吗?”

我想了想:“怕。但不是怕死。”

“那怕什么?”

“怕辜负。”我看向矿坑里,那里有数万人的灯火,有铁巨人身上那些闪闪发光的刻字,“怕辜负这些人,辜负这些名字。”

大傻子沉默了很久。

“所以明天,别想着赢。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让你的战友活下去。剩下的,交给训练,交给那颗掌心炮,交给你身体里这一个月流过的每一滴汗。”

我握紧拳头,又松开。

“大傻子,”我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看向夜空,星环横贯天际,永恒沉默。

“士兵。”他说,“现在是幽灵。以后……可能是朋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睡吧。明天开始,地狱才真正开始。”

他走了。

我躺在岩石上,看着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