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嘉的教育更务实一些。他试图帮科兹梳理演讲的逻辑框架:开场问候、议题阐述、论据支持、结论号召。
“就像部署一次突袭,你先要确定目标,也就是演讲目的,侦察环境,也就是明白听众情况,规划路径,在演讲中是你的内容结构,然后才是执行。”
这个类比科兹似乎听懂了一点,但当他试图把自己的“内容”往这个框架里塞时,出来的东西依然是:
目标:让那帮孙子听话。
侦察:都是些杀才和怂包。
规划:先吓唬,再给个枣,不听就剁了。
执行:老子开始说了啊……
周北辰尝试充当翻译和缓冲剂。
他把科兹那些“破堂口”、“道上混的”、“踹门进来”翻译成更正式但保留气势的用语,比如“兄弟军团”、“不同背景的同僚”、“共聚于此”。
他解释“真特么太阳打西边出来”可以表达为“此次齐聚实属难得,标志着崭新的协作开端”。
科兹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老大果然懂他。
但一旦让他自己动笔,那些翻译过去的“文明词”在他笔下又迅速变回了诺斯特拉莫街头风味,还夹杂着各种语法错误。
福根已经放弃了纠正语法,转而攻击整体风格。他拿起科兹最新的一页草稿,表情痛苦得像生吞了一只活苍蝇。
“挣扎,”福根闭着眼睛,仿佛在忍受酷刑,“我仿佛看到一条离水的鳕鱼在甲板上拼命拍打尾巴,它想回到海里,但每次用力都只是让粘液和鳞片沾满更多木屑。不是方向不对,是它根本不知道自己没有水也能呼吸——不,它连自己需要水才能呼吸都不知道!这就是你写的这个东西给我的感觉,康拉德!一种脱离了语言海洋、在干燥逻辑的甲板上绝望的、毫无美感的扑腾!”
科兹的脸更白了,他盯着自己笔下那些“绝望扑腾的鳕鱼”,眼神开始放空,似乎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要被福根毒舌的比喻抽干了。
洛嘉在一旁揉着太阳穴,对周北辰投去一个“尽力了,没辙”的眼神。
桌面上堆满了废弃的纸团,科兹手边那支笔的笔杆上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显然不止一次承受了原体无意识的握力。
福根已经懒得说话,靠在墙边,用一种近乎怜悯又带着点自虐般好奇的目光看着科兹继续跟那张纸搏斗。
洛嘉开始处理起自己带来的文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摇摇头。
周北辰终于叹了口气,站起身。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科兹猛地抬头,黑眼睛里带着不甘,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疲惫。
“老大,我……”
“急不得,凉快。”周北辰走过去,把他手里那支快被捏碎的笔轻轻抽出来,“写字,尤其是写给别人看、要说服别人的东西,跟你学用刀、学统治诺斯特拉莫一样,不是一天能练成的。至少现在急不得。”
他看了看桌上那堆“鳕鱼的挣扎”,又看看科兹那张写满挫败却依然固执的脸。
“演讲稿的事,先放一放。赛维塔那边,我去说。电影之夜快到了,到时候放松一下,换个脑子。”周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至于怎么写东西……我们慢慢来。从每天写点短的开始,比如……记录一下今天处理了哪些军团事务?或者,写写你看的动画片里,哪个角色的做法你觉得最有道理,为什么?”
科兹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沉闷。
福根也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了那副完美的仪态,只是看向科兹的眼神依然复杂。“至少,你写出了挣扎感,这本身也是一种……独特的风格。虽然不是我认可的美学。”他勉强算是给了点鼓励。
洛嘉也收起文件,对科兹说:“需要任何治理案例或逻辑框架参考,随时可以找我。”
科兹没说什么,只是对周北辰点了点头,然后像一道沉默的阴影般滑出了房间。
福根和洛嘉也相继告辞。
舱室里终于只剩下周北辰一人,以及满桌狼藉。
他收拾起那些被揉烂的纸团,展开其中一张,看着上面力透纸背却语法错乱的句子,忍不住笑了笑。
教育一个原体,尤其是科兹这样的原体,果然不是件容易事。但那种笨拙的、试图用非暴力方式表达和掌控的努力,或许比一篇完美的演讲稿更重要。
他把那些纸团小心地收集起来,没有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