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北辰亲自传给福根的。
他当时正从帝国使徒旗舰的通讯室出来,想了想,还是调出了帝皇之子军团的专用频道。虽然福根和科兹那边已经通过气,但作为这次“电影之夜”的实际发起人之一,福根理应知道最终出席名单的变化。
福根的虚拟投影出现在通讯终端上时,背景是他那间布置精致的私人舱室。他今天穿着一件样式简约但质地考究的深紫色家居袍,银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看起来像是刚完成一场艺术创作,正处于放松的间歇状态。
“周北辰顾问。”福根的笑容永远是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希望是带来好消息的。”
“算是吧。”周北辰点点头,“荷鲁斯会来。”
福根的眉毛微不可查地动了动,随即那笑容加深了些,带着一丝真诚的愉悦。
“太好了。”他说,语气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你都不知道,我给每个人准备了礼物。为了选这些礼物,我花了整整三个标准日研究各位的审美偏好、使用习惯,甚至通过可靠渠道调查了各自的‘近期需求’。要是到时候所有人都有,荷鲁斯没有,那场面……”
他做了个夸张的、仿佛看到灾难的表情。
“尴尬程度不亚于在正式宴会上认错人。谢谢你来告诉我,周北辰顾问。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周北辰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通讯结束。
三天后。
“协防舰”静静悬浮在舰队航线边缘的虚空里,远离主力舰群,像一颗被遗忘的灰暗星辰。它原本是一艘大型货运驳船,帝皇之子军团在一次行动中缴获后,被福根一眼看中,与午夜领主联合征用。经过两个军团技术军士数月的联手改造,这艘笨重的货船正在缓慢蜕变成某种……介于军事要塞、艺术展厅与跨军团交流中心之间的奇异存在。
周北辰乘坐的穿梭机在对接舱口停稳时,迎接他的是福根本人。
帝皇之子原体今天彻底褪去了那身标志性的紫金动力甲。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亚麻衬衫,领口随意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下身是剪裁考究的深色休闲裤,脚上一双柔软的皮质便鞋。银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束起,而是自然地披散着,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这副装扮让他看起来像某个贵族庄园里刚刚完成一幅画作、正准备与朋友小酌的艺术家。
“欢迎。”福根做了个夸张的欢迎手势,身后是正在施工的走廊,几名机仆正忙着铺设管线,“还在装修,但观影室已经完工了。跟我来。”
他引着周北辰穿过迷宫般的通道,偶尔有午夜领主的黑色涂装标识与帝皇之子的紫色纹章交错出现,形成一种奇异又和谐的视觉对比。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隔音门滑开,露出福根口中的“观影室”。
周北辰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担得起“豪华”二字。
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足以容纳二三十人而不显拥挤。地面铺着深色的厚绒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壁是吸音材料与某种暗色木质饰板的结合,嵌入式的暖色灯光柔和地洒下来。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前方那面巨大的全息投影墙,尺寸堪比小型剧院荧幕,此刻正播放着一段静谧的星云画面,作为待机背景。
座椅不是普通的舰载固定椅。那是十几张宽大柔软的休闲躺椅,每张都配有独立的调节面板、饮品托架和小型储物格。真皮包裹,填充物软硬适中,坐上去整个人都会陷进去那种。躺椅之间留有足够的间隔,既保证私密性,又方便交流。
而在房间侧边,一个造型流畅的金属基座上,安装着周北辰无比熟悉的那台设备。
超梦播放器。
可以体验“身临其境感受主角经历”的黄金时代遗物。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暖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连接端口规整排列,与全息投影墙的数据线完美对接。
“调试过了,”福根说,“和这套影音系统兼容性极佳。今晚我们可以先体验3K时代的传统电影,如果大家有兴趣,下次可以试试真正的超梦体验。”
他顿了顿,看向周北辰。
“对了,康拉德和洛嘉已经到了。他们在……呃,里面那个小隔间。康拉德似乎在研究他的演讲稿,洛嘉在给他当顾问。”
周北辰笑了笑,没有立刻过去打扰。
接下来陆续到达的人,让这间观影室的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科兹从隔间里出来时,穿着一件款式极简的黑色长袖衫,下身是同色的宽松长裤。午夜领主原体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仿佛本能地抗拒任何“暴露”,但那身衣服的质地看起来异常柔软舒适,与他平日里的硬朗风格形成微妙反差。他的黑发依旧乱糟糟的,但明显比平时整齐了些——可能是在洛嘉的提醒下勉强梳理过。
洛嘉则是一身深红色的休闲装束,颜色依旧是帝国使徒的主色调,但款式简约随性,不再有动力甲的凌厉线条。他手里还拿着数据板,边走边和科兹说着什么,看见周北辰时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地把数据板收了起来。他身上那种公务的气息淡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一些。
周北辰自己穿的是从科尔奇斯带来的手工编织的粗布衬衫,深灰色,耐磨透气,搭配一条普通的黑色工装裤。舒适,方便活动,毫无形象负担。
三人聚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然后门开了。
荷鲁斯站在门口。
空气安静了一秒。
因为他的穿着。
苍白底色、金边滚绣的精工礼服,肩部缀着象征影月苍狼威仪的狼头徽章,胸前挂满了荣誉绶带与战功勋章。腰间的皮带是稀有异兽皮革制成,扣头是精金铸造的帝国天鹰。长裤笔挺,靴子锃亮,整个人仿佛刚从凯旋阅兵式上走下来,随时准备接受帝皇的检阅和万民的欢呼。
他站在那里,像一团发光体,与观影室内这片休闲舒适的氛围格格不入。
荷鲁斯的目光扫过室内,扫过科兹的黑色便服,扫过洛嘉的深红休闲装,扫过周北辰那件土得掉渣的粗布衬衫,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得意,有优越,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
“所以,”荷鲁斯开口,声音清朗,带着某种笃定,“这就是你们迎接父亲光临的装扮?”
他迈步走进房间,礼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勋章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科兹兄弟,洛嘉兄弟,周北辰顾问。”他一个个点过,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父亲即将莅临的场合,你们就穿成这样?睡衣?工装?还有这种……我不知道该叫什么的土布?”
他的目光在周北辰的衬衫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块抹布。
“作为首归之子,”荷鲁斯挺起胸膛,礼服上的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我深知父亲的威严不容轻慢。每一次面见,都应当以最庄重的仪态、最恰当的着装,表达我们对人类之主的敬重与爱戴。”
他摊开手,展示自己这一身无可挑剔的盛装。
“这才是在父亲面前应有的姿态。”
科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黑眼睛里一片死寂,但那死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洛嘉则是微微挑眉,用一种平静的目光回应,没有辩解,也没有反击。
周北辰倒是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荷鲁斯那张自信面孔,决定把话咽回去。
福根从一旁走过来,对荷鲁斯微微欠身。
“荷鲁斯兄弟能来,真是太好了。请随意坐,父亲应该很快就到。”
荷鲁斯矜持地点点头,在最佳观影位置——正中央那几张躺椅中,特意挑选了一个既舒适又能第一时间迎接帝皇进入的位置,优雅地坐下。他的坐姿笔挺,礼服的下摆仔细整理好,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整个人如同一尊等待检阅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