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愉快的晚上(2 / 2)

“父亲。”福根从托盘里拿起一个小小的、用粗布包裹的物件,双手递上,“这是给您的。”

帝皇接过,三两下扯开粗布。

里面是一个细长的玻璃瓶,瓶身没有任何标签或装饰,只是普通的透明玻璃。透过瓶壁,可以看到里面盛着淡金色的、微微粘稠的液体。

橄榄油。

科兹从手办上抬起眼睛,看了看那瓶橄榄油,又看了看帝皇,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洛嘉也抬起头,眉头微皱。周北辰合上画册,目光落在那瓶普通的橄榄油上,若有所思。

荷鲁斯的表情则复杂得多。他盯着那瓶橄榄油,仿佛在试图解读某种高深莫测的神谕。

一瓶油?

父亲就值一瓶油?

这算什么礼物?

但帝皇本人……

帝皇的眼睛亮了起来。

“橄榄油。”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正的橄榄油。不是合成的,不是调配的,是真正从橄榄里榨出来的那种。”

他抬起头,看向福根,眼神里带着真诚的谢意。

“你在哪儿找到的?”

福根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得意。“帝皇之子治下有一个农业世界,气候适宜,三年前开始尝试引种古泰拉的橄榄树。第一批果实刚刚收获,榨出来的油,据品尝过的专家说,风味和古地中海地区的原始品种有七成相似。我让他们留了一瓶最好的。”

帝皇点点头,把那瓶橄榄油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的杯托上,仿佛那是某种稀世珍宝。

“好孩子。”他说,语气里带着温柔。

福根微微欠身,接受了这份难得的认可。

然后,终于,轮到了荷鲁斯。

福根从托盘里拿起最后一件礼物。那是一个用精美丝绸包裹的、大小适中的物件。他走到荷鲁斯面前,优雅地站定。

“荷鲁斯兄弟。”福根双手将礼物递上,“这是给你的。我花费了最多心思的一件。因为你的内心……嗯,怎么说呢,比其他人复杂一些。”

荷鲁斯接过礼物,矜持地点了点头。他撕开丝绸,露出里面的——

手办。

大约二十五厘米高,做工极其精致。那是一个少女的形象,穿着层层叠叠的华丽蓬蓬裙,裙摆上缀满了细小的亮片和蕾丝。她的头发是黑色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形,一只手举着一根魔法杖一样的东西,另一只手拎着裙角,做出一个奔跑的姿势。她的身后,是一对透明金色的、仿佛水晶雕成的翅膀。

荷鲁斯盯着那个手办,瞳孔骤然收缩。

荷鲁斯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脸涨红了。

红到耳根,红到脖颈。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拿着手办的手微微颤抖。

“异端!”他爆发出一声低吼,声音大得把旁边的科兹都吓了一跳,“亵渎!你怎么敢——你怎么可以将伟大的人类之主——将父亲——变成这副模样!”

他的声音在观影室里回荡,带着真切的愤怒。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手办,一刻也没有移开。

帝皇原本正在欣赏自己的橄榄油,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向周北辰投去一个问询的目光。

那目光里写满了:怎么回事?他怎么知道?你泄密的?

周北辰一脸茫然地摊开手,用眼神回应:我不知道。我没说。跟我没关系。

两人无声交流的瞬间,福根开口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优雅而从容,仿佛完全没有被荷鲁斯的怒吼影响。

“啊,荷鲁斯兄弟,我并没有说这是父亲啊。”福根微微歪着头,笑容温和无害,“这只是你内心渴望的投影而已。艺术创作嘛,总要有个具象化的载体。我观察了很久,发现你内心深处似乎有一个……嗯,模糊的、少女形态的、充满活力与纯真的形象。我不知道这个形象从何而来,也无意探究。我只是把它捕捉下来,用一种你认为合适的方式呈现给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不喜欢,我完全可以收回,或者重新为你创作一个更符合你期待的——比如战争英雄造型?征服者雕塑?”

荷鲁斯的手猛地攥紧了那个手办。

“……不必。”他的声音生硬,但比刚才低了许多,“既然是……艺术创作,那,那就算了。虽然内容极其荒谬,但工艺还算精湛。作为一件工艺品而言,我比较满意。”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手办,又移开目光,然后又飞快地扫了一眼。

“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他把手办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身侧的杯托上,位置比帝皇的橄榄油还要靠近自己。放好之后,他又看了一眼,确认它稳稳地立在那里,不会被任何意外碰到。

然后他正襟危坐,脸上恢复了那副矜持的、首归之子的威严表情,仿佛刚才那场爆发从未发生过。

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他喜欢。

很喜欢。

喜欢到根本舍不得放手。

帝皇和周北辰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帝皇的眼神:你确定他不知道DV的事?

周北辰的眼神:绝对确定。但福根这家伙……他是怎么捕捉到的?

帝皇的眼神:艺术家的直觉?还是他也有某种预言能力?

周北辰的眼神: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但你看荷鲁斯那样子……

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荷鲁斯。后者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但他的手——那只放在杯托旁边的手——正以极其微小的幅度,轻轻触碰着手办的裙摆边缘。

帝皇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周北辰低下头,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福根则是满意地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成功的艺术品展示。

“好了,礼物分发完毕。”他说,走回自己的座位,“那么,今晚的电影,可以开始了吧?”

帝皇靠在躺椅里,晃了晃恐龙尾巴,懒洋洋地开口:“放个大家都喜欢的吧。我记得有一部叫《银河系漫游指南》的,挺有意思。”

福根挑了挑眉,手指在菜单上滑动,最终停在一个选项上。

投影墙暗了一瞬,然后亮起。

熟悉的片头音乐响起,3K时代的影像风格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灯光自动调暗,躺椅微微调整角度,饮品托架弹出,一切都被设定到最佳观影状态。

电影开始了。

前半个小时,大家安静地看着。偶尔有人低声交流几句,但很快又沉默下去,沉浸在故事里。

科兹是第一个发表评价的。

当电影里出现那个忧郁的机器人马文时,他微微皱起眉头。

“这个机器人,”他说,黑眼睛盯着屏幕,“太消极了。如果我是它的指挥官,会立刻把它送去拆解回收。”

“但它的消极本身就是一种反抗。”福根回应,语气里带着艺术批评家的专注,“在无限荒谬的宇宙中,用消极来对抗荒谬,这是一种存在主义的选择。”

“它只是不想干活。”科兹面无表情。

“那不正是存在的终极意义吗?”福根笑了,“不想干活,但不得不干活,于是用抱怨来维持精神平衡。”

“我可太懂了。”周北辰接话。

洛嘉加入讨论:“从组织管理的角度看,这种成员会严重影响团队士气。应该安排心理辅导,或者调整岗位。”

“那是你们科尔奇斯模式。”福根说,“但如果整个宇宙本身就是荒谬的呢?心理辅导能解决存在主义危机吗?”

周北辰听着他们的讨论,忍不住笑了。

“你们是在看电影,还是在开哲学研讨会?”

“两者皆是。”福根理所当然地回答,“好的电影值得被严肃讨论。”

帝皇突然插话:“我倒是挺喜欢那个机器人。它让我想起年轻时的马卡多。”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您是说,”洛嘉谨慎地开口,“马卡多大人曾经……像这个机器人一样?”

“那倒没有。”帝皇靠在躺椅里“他只是抱怨的方式比较像。比如,‘又要处理政务了,真好,我的生命又浪费了有意义的一天’。”

荷鲁斯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试图融入讨论却又不愿放下身段的矜持。

“这个所谓的银河系漫游指南,”他说,眼睛盯着屏幕,“里面的宇宙秩序太过儿戏。真正的征服需要纪律,需要铁血,需要——”

“需要恐龙睡衣。”周北辰接话。

荷鲁斯噎住了。

科兹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洛嘉的嘴角微微抽动。福根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

帝皇也跟着笑了,恐龙尾巴晃得更欢了。

“……我只是说,”荷鲁斯努力维持着面子,但那丝矜持已经开始松动,“这种虚构作品的宇宙观,和现实中的大远征有本质区别。”

“废话。”周北辰笑着说。

荷鲁斯瞪了他一眼,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真正的怒意。相反,在那瞪视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轻松。

他看了看身边的帝皇。那套恐龙睡衣依旧可笑,但那笑容是真挚的,放松的,毫无伪装的。

他看了看其他人。科兹依旧面无表情,但手边的那个手办盒子被他悄悄放在最安全的位置。洛嘉依旧沉稳,但那幅画的盒子就放在他脚边,时不时他会低头看一眼。周北辰依旧那副懒散的样子,但那本画册被他翻开放在腿上,偶尔会翻过一页。

福根依旧优雅,但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脸上带着满足。

荷鲁斯收回目光,靠进躺椅里,那身华丽的礼服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看向屏幕。

电影还在继续。

他的嘴角,不知何时,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