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
但他又说了一句。“都勾巴兄弟。”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这是安格隆的话,不是他的。他学得不像,语调太硬,节奏不对,说出来像是另一个人。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让自己不那么尴尬的说法。
安格隆低头看着他手心里的芯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佩图拉博那张狰狞的笑脸。那个笑容太难看了,难看到整个训练区里没有一个人觉得那是在笑。
他站起来,没有伸手去拿芯片,而是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佩图拉博。
佩图拉博僵住了。他的手臂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安格隆的体温透过破损的动力甲传过来,温热的,活着的,和那天在塔尔西斯一模一样。
“行了。”佩图拉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放开。”
安格隆没放。又过了几秒。佩图拉博的手臂慢慢放下来,落在安格隆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像一块终于落地的石头。
安格隆松开他,低头看着他手心里那个芯片,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跟之前那个一模一样。”他说。
“废话。”佩图拉博把那只被攥了很久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本来就是照着同一个图纸做的。”
安格隆嘿嘿笑了两声,把芯片收好。然后他看着佩图拉博那张还来不及收回去的笑脸,忽然说:“佩图拉博兄弟,你还是别笑了。”
佩图拉博的表情凝固了。
“太难看了。”安格隆补了一句。
训练区里有人没憋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然后又硬生生压回去。佩图拉博看着安格隆,安格隆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然后佩图拉博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之前那个狰狞的弧度,是一个很自然的、很轻的、但是能看出来的弧度。
“我知道。”他说。
周北辰站在训练区外面,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走廊里,背靠着舱壁。
他想起自己刚来这个宇宙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信,不信命运,不信神,不信什么“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只信一样东西——算账。投入多少,产出多少,值还是不值。他帮帝皇,是因为帝皇给了他活下去的资本。他养洛嘉,是因为洛嘉值得养。他跟可汗喝酒,是因为可汗这人能处。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投入都有回报。
但佩图拉博这笔账,他从来没算过。没有主动接触,没有刻意拉拢,甚至没有说过几句好听的话。他就做了几件事——在佩图拉博面前夸他比多恩强,在佩图拉博拒绝帮忙的时候用了激将法,在佩图拉博和安格隆打架之后什么都没说。仅此而已。
剩下的全是安格隆干的。那个脑子里钉着东西的家伙,凭着一股蛮劲,硬生生把这个冷冰冰的铁匠撬开了。没有计划,没有策略,甚至没有动脑子。就是来了,救了,背着他走了几公里路,说了一句“都勾巴兄弟”。
周北辰靠在舱壁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里面传来安格隆的声音,还有佩图拉博偶尔应几句的低沉嗓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想起自己在科尔奇斯的时候,教洛嘉的那些东西。渗透、分化、内部瓦解,每一步都要算,每一步都不能错。他以为这个宇宙的所有事情都是这样的——算清楚,然后赢。但佩图拉博这件事告诉他,有些账不用算,有些事不需要计划。虽然他确实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一代人,但他在科尔奇斯教洛嘉的东西,但自己却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相信。
命运有的时候,确实怪不讲道理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周北辰抬起头,看见佩图拉博从训练区里走出来。两个人的目光再次相遇。佩图拉博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硬。
佩图拉博没有说话,从他身边经过,走向走廊尽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顾问。”
周北辰等着。
佩图拉博沉默了一下。“那个芯片。”他说,“芯片安装之后一般需要调试。明天让安格隆过来。”
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