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林耀东几乎没合眼。
他先去找了值班医生和相熟的护士,塞了点钱。
仔细问了杨小娟的情况,确认目前一切平稳,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但具体哪天发动,医生也无法百分百确定。
回到病房,他坐在床边,对杨小娟事无巨细地叮嘱。
从感觉不对立马喊护士,到心情要放松,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直到杨小娟笑着嫌他啰嗦,催他闭眼休息一会儿。
天刚蒙蒙亮,林耀东就起身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子,对守了一夜的母亲点点头,便和父亲一起离开了医院。
他俩都没有直接回家,先奔县城最大的杂货铺。
林耀东咬了咬牙,买了三个崭新的大号橡胶水桶,又去冰厂订购了比平时多三倍的冰块,约定明天一早送到码头。
如果真碰上大黄鱼群,普通的收获量根本不够装,必须做好满载而归的准备。
接着他又去陈光辉的店里收听最近几天的天气预报。
海上天气瞬息万变,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
最后,他才去渔具店,不仅补了网,还特意买了两张网眼更细、更结实的备用流刺网,专门针对大黄鱼。
回到家,父子二人检查发动机、加固船舷、清理货舱。
傍晚,林耀东又去了趟医院。
杨小娟情况稳定,屋里人都还笑着讲林耀东有点大惊小怪。
陪小娟说了一会儿话,临走时,他俯身将头贴在小娟隆起的腹部。
“雅宁乖,别折腾妈妈,等爸爸回来。”
杨小娟眼眶微红,推了他一把。
“快走吧,磨磨蹭蹭的,注意安全,我们等你回来。”
第二天凌晨三点,白沙村还笼罩在夜色和潮润的海雾中。
林耀东家的小院已经亮起了灯。
林高远将雨衣、热水、干粮搬上船。
医院有小娟爹娘照看,李秀英昨下午回家给他们父子两人蒸了一锅白面窝头,还有几枚鸡蛋。
“一定小心,看着天气,不对劲就赶紧回来。”李秀英千叮万嘱。
“知道了!”林高远讲。
“娘,医院那边辛苦你了。”
“放心,我吃了早饭就过去,你们爷俩顾好自己就行。”
村口码头,阿远和阿遥家的船也亮着灯,人影晃动。
看到林耀东家的船靠过来,阿远连忙挥了挥手。
“东哥,高远叔,就等你们了!”
六人对着妈祖拜了拜。
各自用竹篙撑船,依次滑出港湾。
等距离确定够远后,才启动发动机。
等“突突”的马达声越来越模糊,李秀英她们三个妇人才回家。
海风带着腥咸和凉意扑面而来。
根据阿遥爹听来的模糊信息,鱼群可能出现在南边大约一百海里外的一片传统渔场。
那里有暖流经过,海底地形复杂,是大黄鱼偏爱的索饵场。
天色渐亮,海平面由黛黑转为深蓝,继而露出一抹鱼肚白。
很快,朝霞染红了东方的天际。
大海苏醒了,波光粼粼,辽阔无边。
这是林耀东仨第一次出远海,阿遥、阿远两人兴奋不已。
只有林耀东无心欣赏美景。
他的心神一半系在医院,一半紧绷在寻找鱼群的踪迹上。
第一天白天,他们在预定海域反复搜寻,下了几次网,收获的却只是些常见的杂鱼和小黄鱼。
虽然也能卖些钱,但离他们期待的大黄鱼群相去甚远。
“东哥,消息会不会有误啊?”阿遥通过铁壳喇叭问道,声音有些沮丧。
林高远也抽着旱烟,眉头紧锁。
鱼群是移动的,哪有那么容易正好撞上?
“别急,再扩大范围找找,重点看看那些水流交汇、海底有暗礁沟壑的地方,大黄鱼喜欢在那种地方聚集。另外,注意听,说不定能听到鱼群的声音。”
大黄鱼在繁殖期会发出“咕咕”的叫声,有经验的老渔民能在水下隐约听到。
夜幕降临,他们找了个避风的小岛湾泊锚休息。
海上的夜晚格外寂静,也格外漫长。
林耀东躺在船舱里,望着舷窗外点点繁星,脑海中全是杨小娟的身影。
第二天他们调整了搜索策略,向着更偏东南方向的一片复杂海域前进。
这里的海水颜色更深,海浪也更大一些。
接近中午时,林耀东突然让父亲减速。
林高远减小油门,船速慢了下来。
林耀东侧耳倾听,又把一只手伸进海水里,感受水温。
“这一片水温有点不一样。”
其余几人心中一动,也学着林耀东的样子试了试水温。
确实,这片海域的水温似乎比周围稍高一点,而且海水颜色也略微不同,泛着一种淡淡的黄绿色。
三艘船上的人都兴奋起来,压抑了两天的情绪瞬间爆发。
“快!下网!下流刺网!沿着这个方向,扇形布开!”
林耀东大声指挥着,心脏砰砰直跳。
他举着望远镜观察着鱼群的范围和方向,判断着它们的游动路径。
三艘船迅速行动起来,一张张渔网投入海中。
紧张、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每个人心头。
六张流刺网相继撒入水中。
网上白色的浮标在涌浪中起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面似乎毫无异样,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阿遥爹蹲在船头,眯着眼盯着水面,嘴里念念有词,是在祈求妈祖保佑。
林高远也紧张地搓着手,一直在船头抽着烟。
林耀东三人则紧紧盯着海面下网绳的细微动静,手心微微出汗。
因为大黄鱼上刺网,有时并不会剧烈挣扎。
有经验的老手才能从浮标的些微颤动或网绳角度的改变看出端倪。
突然阿远家船尾附近的浮标猛地向下一沉。
紧接着相邻的几个浮标也剧烈晃动起来!
“有了!有了!”
阿远爹第一个吼出声。
几乎同时,林耀东家下在最外侧的那张网,中间的浮标也猛地沉入水中,拉得系在船舷边的缆绳“嘎吱”作响。
“东子快收网!小心别让网破了!”
收流刺网需要配合默契,既要快速将网收上来防止鱼儿逃脱或引来掠食者,又要小心避免网被海底杂物或过大的鱼扯破。
林耀东家的网绳绷得笔直,连起网机都吱吱作响。
随着渔网一点点出水,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网眼里,一片耀眼的金黄色在阳光下闪耀。
网里全是一条条体侧金黄、腹部银白的大黄鱼。
这些大黄鱼个头都不小,普遍在一斤以上。
最大的几条,目测超过五斤!
它们被细密的网眼挂住,尾巴还在有力地拍打着。
“大黄鱼!真是大黄鱼群!”
林耀东的心跳骤然加速,巨大的喜悦冲上头顶。
这一网的收获,看起来至少就有百来斤!
“稳住!慢慢收!”
林高远虽然也激动,但手上动作依然稳健。
他知道,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慌,鱼在网里挣扎得厉害,动作粗暴很容易让网破损,那损失就大了。
海面上回荡着林耀东父子二人的呼喊声。
第一网上来,林耀东家船舱里就铺开了一层厚实的金黄。
粗略估计,至少一百五十斤。
阿遥家也差不多,阿远家稍微少点,也超过百斤。
这仅仅是第一网,而且看起来,鱼群规模远超他们的想象。
“快!抓紧时间,趁鱼群没散,再下几网!”
林高远当机立断,指挥着三艘船调整位置,准备第二次下网。
然而,意外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降临。
就在他们准备第二次撒网时,林高远突然“哎哟”一声,脸色煞白地捂住了腰,整个人歪倒在船舷边。
“爹!你怎么了?”
林耀东赶紧冲过去扶住他。
“哟哟哟呦!”疼的林高远直哆嗦。
“完了!我腰闪了一下。”
林高远咬着牙,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显然疼得不轻。
在海上,腰部受伤可是大事,很多力气活都干不了了。
“爹,你先歇着别乱动!”
林耀东家少了主要劳动力,起网速度势必大受影响。
可眼前鱼群机会千载难逢,谁都不愿意错过。
“没事没事!我还能挺一挺!”
林高远咬牙硬撑着,他可不想给自家儿子拖后腿。
“爹,您别硬撑,先去舱里躺着。”
“东子……我没事,就是一下子没使对劲。你快去,别管我,鱼群要紧!”
林高远咬着牙,还想挣扎着起来。
“爹,鱼要捞,但您身体更要紧,您坐这儿指挥,剩余的事情交给我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