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我没让她受过委屈,爹娘出海的时候,是我带着她;她上学被人欺负,是我去理论。
她喜欢写字算账,家里再困难,我也供着她上了两年夜校。”
阿远的声音有些低沉,“我阿远没多大本事,就是会打渔,力气大点,但我妹妹,不能跟着你受苦。”
阿遥深吸一口气:“阿远,我阿遥确实没你有本事,也没翠芬有文化,我以后报名去扫盲班学习。”
“以后成了家,我会更努力,我跟东哥说了,以后出海打鱼,我出力到时给我分点钱就行。
你放心,我不会让翠芬饿着冻着,更不会让她受气。”
阿远盯着阿遥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抬手。
阿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但那只手最终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阿远的声音依然硬邦邦的,但眼神柔和了些,“要是敢对我妹妹不好,我可不管你是不是我兄弟了。”
“不敢!绝对不敢!”
阿遥连声保证,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两人回到堂屋时,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阿杰娘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接下来便是商量具体的细节。
按照白沙村的规矩,男方家除了“六礼”外,还得准备一份“海礼”。这跟内陆地区不同,渔家人嫁娶,海鲜是必不可少的。
“海礼”通常包括:一对大红龙虾(寓意鸿运当头)、六条黄花鱼(寓意金银有余)、六只大青蟹(寓意横财就手)、还有海参、鲍鱼之类的贵重海产,数量都得是双数。
此外,男方家还得给新娘准备一套金饰。
不一定要多贵重,但至少得有一对金耳环、一条金项链。
这是沿海渔村的传统,金饰象征着新娘在婆家的地位,也是万一遇到困难时的保障。
“金饰这块,我娘已经准备好了。”阿遥说,“是我奶奶传下来的,去年我娘特意拿去镇上重新打过,款式新了些。”
文秀婶对这个安排还算满意。
老金翻新,既尊重传统,又表明了心意。
“那嫁妆这块…”阿杰娘看向张大海。
大海叔磕了磕烟袋:“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该有的都会有。一套新被褥、两个樟木箱子、一套搪瓷盆碗,还有……”
他顿了顿,“我和她娘还有阿远,决定现金支持两百块。”
在渔村,两百块可不少。
这确实给了翠芬去阿遥家的底气。
大事谈妥,阿杰娘便起身告辞,阿遥也跟着离开。
按照规矩,今天翠芬是不能和阿遥见面的,所以阿遥虽然心痒痒,也只能老老实实回家。
消息很快传遍了白沙村。
“听说了吗?陪嫁两百块!”
“真的?那可是好东西啊!阿遥家这回赚到了。”
“也不能这么说,阿遥家准备的‘海礼’听说要花不少钱呢,光是那对大红龙虾就不好找。”
“这倒也是,不过两家都是实在人家,这门亲事般配。”
接下来的日子,白沙村因为这门婚事热闹起来。
阿遥家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大定”的礼品。
除了大红龙虾外,其余都能在县城买到。
毕竟大红龙虾这个季节本来就少,还要一对活蹦乱跳的,更是难上加难。
葛叔为此特意托了远房的表亲,人家是跑外海的大船,答应帮忙留意。
黄花鱼和青蟹倒是不难,阿遥自己就能解决。
但阿遥娘说了,既然是结婚用的,就得挑最好的。
黄花鱼要一斤以上的,青蟹得是肉厚膏肥的“重皮蟹”。
为此,阿遥几乎天天往滩涂跑。
林耀东也仗义,赶海提示系统时长虽然宝贵,但兄弟结婚是大事,他隔三差五就陪阿遥去,靠着系统指引,还真找到了不少好货。
“东哥,这恩情我记一辈子。”
阿遥看着桶里几只肥硕的青蟹,感激地说。
林耀东摆摆手:“说这些干啥。不过阿遥,结了婚可就是大人了,以后做事得更稳当些。”
“我晓得的,向东哥你看齐。”
另一边,阿远家也在忙着准备嫁妆。
翠芬这些天被娘关在家里,按规矩,待嫁的姑娘不能到处走动。
她倒也不闷,每天都在屋里整理自己的东西,偶尔帮娘缝缝补补。
想着要出嫁,翠芬鼻子一酸,抱住了她娘,哭了起来。
“哭啥,大喜的日子。”
阿远娘拍拍女儿的背,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
“去了婆家,要孝顺公婆,尊重丈夫。
阿遥那孩子虽然糙了点,但心眼实。
两口子过日子,要互相体谅,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憋在心里。”
“嗯,我记住了。”
“大定”的日子到了。
这天一大早,阿遥家就热闹起来。
阿杰娘再次作为全权代表,带着“六礼”和“海礼”,浩浩荡荡往阿远家去。
队伍最显眼的是那只完整的猪腿,用红绳绑着,两个人抬着。
接着是六个大竹篮,分别装着鲈鱼、米酒、喜糖、面条、红包,还有一个篮子里装着那对大红龙虾,装在特制的木桶里,盖着红布。
沿途的村民都出来看热闹,孩子们跟着队伍跑,叽叽喳喳的。
“快看快看,那龙虾好大!”
“阿遥家这回可下血本了。”
“应该的,娶媳妇嘛。”
到了阿远家,院门早已打开,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摆着茶点。
按规矩,女方家要准备甜茶招待。
阿远爹娘穿戴整齐地等在门口,阿远站在父亲身后,翠芬依然不能露面,在里屋听着外面的动静。
阿杰娘上前,说了一番吉祥话,然后将礼单呈上。
阿远爹接过,象征性地看了一眼,便递给旁边的阿远娘。
接下来是清点礼品。
每拿出一件,阿杰娘都要高声唱名:
“大红龙虾一对——鸿运当头啰!”
“黄花鱼六条——金银有余啰!”
“青蟹六只——横财就手啰!”
……
每唱一句,围观的村民就发出一阵叫好声。
这是渔村的传统,礼品越是丰厚,唱得越是响亮,主人家脸上就越有光。
清点完毕,阿远娘招呼大家喝茶。
按规矩,女方家要收下大部分礼品,但也要回礼。
通常是退回一部分糖、面条,再加一些自家准备的干货,比如虾干、鱼干之类的,寓意“有来有回”。
喝了茶,收了回礼,这门亲事就算正式定下了。
接下来两家就要全力筹备婚礼,由于时间紧,现在也没剩几天。
正好是渔船回港准备过农历年,村里人都闲着,可以好好热闹一番。
阿遥家开始布置新房。
他家虽然重新添置了一间屋子,但也还是典型的渔村平房。
三间正屋带一个院子。
阿遥的房间本来不大,但隔壁原本堆放杂物的屋子清理出来,打通了隔墙,空间就宽敞了许多。
林耀东带着收购站的几个年轻人来帮忙,刷墙的刷墙,铺地的铺地。
那时候农村还没有瓷砖,地面就是用水泥抹平,再用红砖铺出花样。
墙面刷上石灰水,显得亮堂。
新家具是请镇上的木匠打的。
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五斗柜、一张书桌。
书桌是翠芬特意要求的,她说以后要记账、写字用。
阿遥爹看着逐渐成型的新房,脸上笑开了花:
“这下好了,儿子成家,我这辈子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大半。”
阿遥娘在一旁抹眼泪,是高兴的。
另一边,翠芬的嫁妆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除了被褥、箱子这些大件,还有不少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崭新的暖水瓶、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盆、毛巾、镜子、梳子……每一样都用红纸包着,系着红绳。
阿远这些天也没闲着,他托林耀东在县城的华侨商店买了条红色的羊毛围巾,准备作为哥哥给妹妹的结婚礼物。
虽然不贵重,但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钱买的。
婚礼前夜。
按渔村习俗,新郎新娘这天晚上都要进行“上头”仪式。
阿遥家请了村里儿女双全、夫妻和睦的“好命婆”来主持。
晚上八点整,堂屋正中摆上香案,供奉祖先。
阿遥沐浴更衣,穿上崭新的中山装。
这次是真的全新的,深蓝色,四个口袋,扣子锃亮。
“好命婆”手持木梳,一边给阿遥梳头,一边念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梳完头,阿遥跪在祖先牌位前上香,告知明日成亲之事,祈求祖先保佑婚姻美满,家庭和睦。
与此同时,阿远家也在进行同样的仪式。
翠芬穿上红色的嫁衣。
不是传统的凤冠霞帔,而是一套红色的呢子外套,里面是碎花棉袄,下身是深色裤子。
这在当时的渔村,已经是最时髦的打扮了。
“好命婆”为她梳头,念着同样的祝词。
翠芬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心中百感交集。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家,成为别人的妻子,将来还会成为母亲。
对于未来,她既期待又忐忑。
仪式结束后,阿远走进妹妹的房间。
“哥。”翠芬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阿远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红围巾,递给她:“明天冷,围着。”
翠芬接过,羊毛的触感柔软温暖。
“谢谢哥。”
“谢啥。”阿远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阿遥那小子……要是他敢欺负你,你告诉我。”
“他不会的。”翠芬轻声说。
“我知道。”阿远叹了口气,“其实阿遥人不错,我就是……舍不得。”
这是阿远第一次在妹妹面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
翠芬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哥,我们倆家挨得近,说不定结完婚我晚上就回来吃饭了。”
“哎呦,这可不行。”阿远站起身,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这一夜,白沙村有两家人辗转难眠。
天还没亮,阿遥家就忙活开了。
请来的厨师在院子里搭起灶台,大锅里煮着肉,香气四溢。
帮忙的亲友进进出出,贴喜字、挂红绸、摆放桌椅。
阿遥一大早就被叫起来,再次沐浴更衣,然后由林耀东等一众好友陪着,在家里等着吉时出发迎亲。
按照渔村规矩,迎亲队伍要在上午十点前到达女方家,中午在女方家吃“出嫁酒”,下午再接新娘回男方家,晚上正式摆婚宴。
虽然阿远跟阿遥两家挨得特别的近,就不到10分钟的脚程。
但是阿遥家准备的形式一样不落,决定从他家出发,在村里绕一圈到阿远家。
九点整,吉时到。
阿遥胸前戴着大红花,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是八人抬的轿子。
这是渔村的传统,虽然这些年已经很少有人用了,但结婚这种大事,还是要按老规矩来。
轿子后面跟着挑夫,挑着给女方家的礼物,主要是糖果、饼干之类,让女方家分给亲友邻居。
迎亲队伍一路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孩子们跟在后面跑,不时有调皮的孩子喊:“新郎官,给糖吃!”
阿遥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糖果撒出去,引起一阵哄抢。
到了阿远家,院门却关着。
这是“拦门”的习俗。
女方家的亲友堵在门口,要新郎官给红包、说好话,才肯开门。
“开门啦!新郎官来接新娘啦!”
林耀东高声喊道。
里面传来回应:“谁家新郎官啊?我们怎么不认识?”
“白沙村林家阿遥,来接翠芬妹子!”
“有什么凭证啊?”
阿遥连忙从怀里掏出红包,从门缝塞进去。
一连塞了好几个,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但进了院门,堂屋的门又关着。
这次是阿远挡在门口。
“阿远。”阿遥赔着笑。
阿远板着脸:“想接我妹妹,得过了我这关。”
“阿远你说,要怎么过?”
阿远想了想:“第一,以后家里谁当家?”
“翠芬当家!我都听她的!”阿遥毫不犹豫。
围观的亲友一阵哄笑。
“第二,以后赚的钱归谁管?”
“全交给翠芬管!我要用钱再跟她要!”
“第三。”阿远盯着阿遥,“以后要是吵架了,怎么办?”
阿遥正色道:“我保证不跟翠芬吵架万一真有什么意见不合,我让着她,她说的都对。”
“好!”周围人齐声叫好。
阿远这才让开身子,但眼眶却有些发红。
林耀东这时候悠悠地窜到阿远的边上,向他说着,“兄弟,你要是现在看他不爽,还能够上去揍他两拳,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揍不成了。”
阿远:“唉,我妹妹嫁给我的好兄弟这种知根知底的人,我心头也踏实,嫁给其他人,我反倒不放心。”
接着拍了拍林耀东的胸膛,待会记得替我多喝几杯酒。
堂屋里,翠芬已经穿戴整齐,盖着红盖头,由“好命婆”搀扶着走出来。
按照程序,新人要在女方祖先牌位前跪拜告别,感谢父母养育之恩。
阿远爹娘坐在堂前,翠芬跪下行礼时,阿远娘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
阿远爹拍拍妻子的手,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拜别父母,翠芬由哥哥阿远背着,送上花轿。
这是渔村的规矩,新娘的脚不能沾地,要从娘家一直背到轿上,象征着不带走娘家的“土气”,也意味着兄弟送嫁,给新娘撑腰。
阿远背着妹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翠芬伏在哥哥背上,轻声说:“哥,放我下来吧。”
“别说话。”阿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哥就背你这一回了。”
将妹妹放进轿子,阿远退到一旁,看着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地离去,久久没有动弹。
因为阿远是作为女方的人,不能够陪同,一般女方陪同的都是女性家属。
回程的路上更加热闹。
轿夫故意颠轿,这是“颠轿”习俗,颠得越厉害,寓意着婚后生活越是“风生水起”。
阿遥在前面走着,不时回头看看,既担心翠芬不舒服,又不敢坏了规矩。
到了阿遥家,轿子停在院门口。地上铺着红毯,一直延伸到堂屋。
阿遥掀开轿帘,牵着翠芬的手走出来。
跨过门槛时,地上放着一个火盆,翠芬需要跨过去,这是“跨火盆”,寓意着驱邪避灾,红红火火。
堂屋里,阿遥父母端坐上方。新人行跪拜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按规矩,新娘要在新房里坐着,不能出来,直到晚上婚宴开始。
阿遥则要出去招待客人。
下午三四点,宾客陆续到来。院子里摆了二十多桌,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
林耀东作为阿遥最好的兄弟,负责统筹安排,忙得脚不沾地。
傍晚时分,婚宴开始。
渔家的酒席,海鲜是主角:清蒸大鲈鱼、白灼虾、姜葱炒蟹、海参炖鸡、鲍鱼烧肉……每一桌都摆得满满当当。
阿遥换上了便装,一桌一桌地敬酒。
到了林耀东这一桌,他特意多敬了一杯。
“东哥,谢谢。”
“客气啥,好好过日子。”林耀东拍拍他的肩。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
有人起哄要新郎新娘喝交杯酒,阿遥被推搡着进新房,把翠芬请了出来。
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手臂相交,喝下了那杯酒。
翠芬的脸红得不行,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意。
林耀东看了眼杨小娟,杨小娟低头不语。
“你放心,等我们结婚十周年,给你办一个更隆重的。”
杨小娟拍了拍林耀东的胳膊,“那你得好好赚钱才行。”
晚上,婚礼结束。
帮忙的亲友收拾着残局。
阿遥父母在门口送客,不停地说着“谢谢”、“慢走”。
新房里,红烛高烧。
阿遥和翠芬并肩坐在床边,一时无言。
等了一会儿,阿遥才开口:“累了吧?”
“有点。”
“我给你打水洗脚。”
“不用,我自己来。”
“今天让我来吧。”
阿遥坚持,端来热水,蹲下身。
翠芬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啥?”
“笑你傻。”
“我就傻,傻人有傻福,不然怎么能娶到你。”
窗外,渔村的冬夜寂静无声,只有远处的海浪声隐约传来。
新房里的红烛静静燃烧,映照着这对新婚夫妻的脸庞。
而在村子的另一头,林耀东和他媳妇儿走在回家的路上。
两人挽着胳膊说说笑笑,气氛温馨甜蜜。
就好像在重温他们当初结婚那天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