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公章,在报告上盖了个红印,又签了字。
“耀东,这个报告,给我复印一份。”他说,“我留个底,以后公社开会,我也好有个依据。”
“行。”林耀东说。
从公社出来,他又去了县城,把报告交给张科长。
张科长把报告收进抽屉里,抬头看向林耀东。
“你这报告写得还行,条理清楚,数字也明白。”他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一趟跑下来,要是真成了,往后找你的人不会少。”
林耀东愣了一下,“张科长的意思是……”
“县里不止你一家收购站。”
张科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耀东。
“东港渔业收购站是你家办的,可还有县供销社直属的收购站,还有渔业的收购站。
你这一趟要是跑成了,能收来便宜鱼,能挣大钱,别人能不眼红?”
林耀东没说话。
“眼红是小事。”张科长转过身来,“怕的是有人使绊子。
你这油是批下来了,可下回呢?下下回呢?
你要是把这条道跑熟了,别人走不通,你猜他们会怎么办?”
“张科长,那我该咋办?”林耀东问道。
张科长走回桌前坐下。
“我也没啥好办法。”他开口讲,“只能跟你提个醒,往后做事,该低调就低调,该分润就分润。别吃独食,吃独食的人,活不长。”
林耀东点点头,“我记住了。”
“行了,去吧。”张科长摆摆手,“油已经批给你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路上小心,别出事。”
从商业局出来,天已经晌午了。
林耀东骑上车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张科长的话。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年头,谁家多吃一碗肉都有人眼红,何况是跑远海收鱼这种能挣大钱的事。
可他能怎么办?不干了?
这条路是他好不容易蹚出来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小心着点。
回到村里,林耀东没回家,直接去了收购站。
阿远和阿遥正在冰库里忙活,把大块的冰砸成小块,往木桶里装。
“东哥回来了?”阿远擦了把汗,“油的事妥了?”
“妥了。”林耀东说,“冰化得咋样?”
“今天能化出来一吨多。”阿遥说,“明天再化一天,够用了。”
林耀东点点头,挽起袖子也和他们一起干。
三个人忙活了一下午,把冰库里存的冰全搬出来,砸碎,装进木桶,又往桶里倒了些水,让冰化得快一些。
天快黑的时候,林母提着饭篮子来了。
“都歇歇吧,先吃饭。”
三个人蹲在冰库门口,就着咸菜啃馒头。
阿遥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问:“东哥,孙大江那边回电报了没?”
“还没。”林耀东说,“估计明天能到。”
“怎么不打电话呢?”阿远问。
“打电话太显眼了!”林耀东拍拍他的肩,“你放心,他肯定会回消息的,咱这边的鱼贵,他那边卖得便宜,这一趟他至少能挣对半的利。”
阿远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三个人又干了一会儿,天黑透了才散。
第二天大家按部就班地工作,上午公社的通讯员骑着自行车找到了林耀东。
“林耀东同志,有你一封电报,从邻县转过来的。”
林耀东接过电报,展开那张纸,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九日准时到,孙。”
林耀东把这几个字看了三遍,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把电报折好,揣进贴身的衣袋里,转身去找阿远和阿遥。
“回了?”阿远正蹲在船头抽烟,看见林耀东脸上的笑,也跟着笑起来,“东哥,看你这表情,妥了?”
“妥了。”林耀东跳上船,“九日下午两点,他们准时到。”
阿遥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扳手,“那咱就按计划走?”
“按计划走。”林耀东说,“后天一早出发,今天晚上把该装的都装上,明天再检查一遍,后天凌晨四点集合。”
三个人对了一下眼神,谁都没再多说什么。
多年的交情,有些话不用说透。
饭后,林耀东把自己关在屋里,拿笔画了一张草图。
他把航线、时间、接货地点、备用方案都标得清清楚楚,交给葛叔和大海叔两个老把式过目。
“东子,学的挺快啊,就按上面的计划来。”葛叔说道。
得到葛叔和大海叔两位的肯定后,林耀东对这件事情越来越有信心。
半夜,他和杨小娟聊到这事。
两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杨小娟主要是担心林耀东的安全,而林耀东满脑子都是钱。
他此时的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后天的行程。
从白沙村码头出发,往东南方向航行大约十个小时,就能到达约定海域。
孙大江的船队从邻县过来,按照正常速度,应该能在下午两点前抵达。
这一趟要是成了,自己至少能赚八百块。
林耀东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耀东就爬了起来。
他洗漱完,刚咬了一口馒头,院子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东哥!东哥!”
阿遥的声音,在屋外由远及近,但不对劲。
林耀东放下馒头,快步走出门。
阿遥跑得满头大汗,“东哥,出事了。”
“什么事?”林耀东心里咯噔一下。
“船……我家那船的发动机……”
阿遥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
“今天早上我跟我爹试着启动,结果……结果发动机里面咔嚓响了几声,然后就再也打不着了。”
林耀东听到这儿,脑子“嗡”的一声。
“我爹把机器拆开看了,说是……”
“说是连杆断了,还把缸体打裂了。东哥,修不好了,得换发动机。”
换发动机。
林耀东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种节骨眼上换发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