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还是掏钱发了电报。
“平安已到”,四个字,四块钱。
他想了想,改成了“耀东已到”。
四块钱就这么没了。
发完电报,他没急着回房间,站在旅社门口点了支烟。
街上比刚才安静了些,店铺关了一半,但还有几家亮着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里头还断断续续传来赤壁之战的锣鼓声。
林耀东吸了口烟,转身往另一条街那头走。
他走得不快,东看看西看看,跟逛集市似的。
路边停着几辆摩托车,Hoda,Yaaha,车身擦得锃光瓦亮,车把上挂着锁。
他在21世纪见过更高级的,但那是几十年后的事。
眼下这个年代,这种摩托车在大陆可是稀罕物,县城都见不着几辆。
走过去的时候,他顺手摸了一下车座,还是真皮座椅。
再往前,是一排电话亭。
不是那种敞开的,而是带玻璃门的电话亭,有点像90年代港产电影里的样子。
电话亭旁边有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正站在里头打电话。
一只手捂着另一只耳朵,冲着话筒喊:“……知道了知道了,钱明天就送过去!”
林耀东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拐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更宽的街,两边全是店铺,这会儿还亮着灯的不少。
服装店的橱窗里挂着穿着时髦短裙的模特。
卖电器的门口,几台电视机并排摆在那儿。
屏幕里放着什么节目,几个人围在门口看。
林耀东站在电器行门口,跟着看了一会儿电视。
是一部外国连续剧,男男女女的说些什么,林耀东靠着全球通,听着一点都不费劲,反而还比他们本地人觉得有趣。
他想起自家的那台电视,一到晚上就挤满了人,跟看电影似的。
这儿倒好,摆在门口随便看。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余光瞥见什么,又停下来。
街对面,一家店铺门口站着两个人。
他们穿着一样的制服,戴着帽子跟门神似的。
店铺里头亮堂堂的,能看见一排排的机器,五颜六色的灯在闪。
有人坐在机器前头,手在动,眼睛盯着屏幕。
林耀东眯了眯眼。
原来是游戏厅。
他在21世纪见过,那是小孩子玩的地方,但眼下是1982年,这东西在大陆还见不着。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过去,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热闹,人越来越多,灯火越来越亮。
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过去,车筐里装着菜,大概是刚下班。
有几个年轻女孩走过,穿着裙子,头发烫得卷卷的,边走边笑,笑声脆生生的。
一个卖槟榔的摊子支在路边,玻璃柜里摆着一盒盒的槟榔,包着叶子,抹着石灰。
“小哥,买槟榔吗?”摊主是个年轻女孩,冲他笑。
林耀东摆摆手,走了过去。
再往前走,是一家戏院。
门口挂着大大的海报,画着一个女人,穿着旗袍,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海报上写着几个大字:×××演唱会,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特邀港城×××倾情演出。
戏院门口站着不少人,三三两两的,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
林耀东站了一会儿,看那些人进场。
男的穿西装,打领带,女的穿裙子,踩着高跟鞋。
倒显得林耀东土里土气的。
那女的从他身边走过,下意识抬手捂住下巴,脸上露出厌恶至极的感觉。
切!
林耀东立即撇嘴。
他在21世纪见过更热闹,更繁华的城市。
那些年他去过深圳,去过广州,去过上海。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灯闪得人眼花。
那才是真正的大城市!
现在眼前的莲花岛,不过如此。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巷口,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矮房子,门口挂着灯笼。
有几个女人站在巷子里,看见他看过来,冲他招手。
“来玩啊,小弟。”
林耀东没理她们,转身走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脚步声。
“兄弟,等一下。”
林耀东没停,继续走。
脚步声加快,一个人窜到他前头,拦住去路。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花衬衫,西装裤,皮鞋锃亮。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往后背着,露出一个宽宽的额头。
脸上带着笑,笑得很热情。
“兄弟,您是第一次来莲花岛?”那人用标准的普通话询问
林耀东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也不恼,继续切换粤语,估计觉得林耀东不是来自BJ…
“先生,您别误会,我没恶意,就是看您一个人逛,想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这地方我熟,想去哪儿我都能带你去。”
林耀东打量他一眼。
花衬衫,金戒指,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
手腕上戴着手表,表面在路灯下反着光。
这种人他见过。
上辈子在深圳,在珠海,在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总有这种人凑上来。
开口就是“兄弟”,闭口就是“帮忙”,最后总能把人带到某个地方,让你掏钱。
他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走走。”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拒绝。
一般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有人主动搭讪,多少会聊几句。
这人倒好,一句话就堵死了。
但他很快又笑起来:“行行行,那就不打扰了,不过兄弟,我多嘴一句,这地方晚上不太平,你一个人逛,小心点。”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耀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继续往前走。
又逛了半个钟头,把这条街从头走到尾。
店铺陆续关门,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林耀东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回走。
走到刚才那个巷口,他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里黑乎乎的,灯笼灭了,那几个女人也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回到旅社,柜台后的女人已经换成了年轻女孩。
女孩特意画了眼妆和红唇,对林耀东说:“很乐意为您服务。”
林耀东咧了下嘴,头也不太抬地上楼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街上的声音吵醒的。
林耀东睁开眼,躺了一会儿,坐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他穿好衣服,下楼。
柜台后头换成了昨天那位胖老板娘。
看见他下来,笑了一下:“睡得好吗?”
“还行。”林耀东点点头,“附近哪儿有吃的?”
“出门右转,走几步就有,很多早点摊。”
林耀东道了谢,出门。
街上白天的景象跟昨晚完全不同。
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店铺差不多都开门了,门口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林耀东找了个摊子坐下,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摊主是个老太太,手脚麻利,很快把东西端上来。
正吃着,有人在他对面坐下。
“早啊,兄弟。”
林耀东抬头,眼神中有些意外,来的居然是昨晚那个花衬衫。
今天他换了一身,还是花衬衫,不过颜色不一样。
头发还是梳得油光水滑,金链子还是挂在脖子上。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继续吃。
那人也不客气,冲老太太喊:“阿婆,来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然后转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林耀东:“兄弟,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其实这旅社条件一般,好多大陆来的都住这儿。”
林耀东没接话,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
那人也不急,等老太太把豆浆油条端上来,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吃完,林耀东掏钱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