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马有才!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四十来岁,梳着大背头,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一副领导干部的派头。
此刻正站在车厢前方,跟司机说着什么。
林耀东下意识地低下头,之前被骗的经历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这次刚回来,身上带着钱和药,万一闹起来被公安带走,这些东西怎么办?
再说了,马有才现在还没认出他,完全可以先避开,从长计议。
他悄悄往座位里缩了缩,把装药的袋子挪到身前,挡住自己的脸。
马有才跟司机说完话,转身往车厢里走。
林耀东透过袋子的缝隙看见他从身边走过,往后走了几排,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精瘦,看着都眼生。
车还没开,马有才坐下后就掏出烟来散给那两个人,一边散一边大声说笑。
“马科长,这次去省城可是大买卖啊。”那个矮胖的凑过去,压低声音,但嗓门还是不小。
马有才摆摆手,故作低调的样子:“小生意,小生意,也就是帮几个单位调调货,赚点跑腿钱。”
“马科长太谦虚了。”精瘦的那个接话,“我听说光是县里那几个厂,这个月就要从您这儿拿两千斤货?”
“嘘!”马有才竖起一根手指,神情眼熟,“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林耀东听着马有才他们几人的对话,他内心哼哼一笑,“妈的,又是这套路。”
趁着马有才没往这边看,悄悄站起来,拎着东西下了车。
他走到车头前面,司机正蹲在地上抽烟。
“师傅。”林耀东掏出五块钱递过去,“能不能晚十分钟发车?我打个电话,家里人等着接。”
司机看了看那五块钱,眼睛一亮,接过来揣进兜里:“行,你快点啊,别让一车人等。”
林耀东点点头,拎着东西往客运站外面跑。
客运站门口有个公用电话亭,一个老头坐在里面看报纸。
林耀东把东西放在脚边,拿起电话,拨了刘海龙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找谁?”
“麻烦帮我喊一下刘海龙,就说林耀东找他,急事。”
“等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喊声,过了一会儿,刘海龙的声音响起来:“喂?耀东?你回来了?”
“刚下船,在羊城客运站。”林耀东压低声音,“你带几个兄弟来一趟市客运站,我要能打的。”
刘海龙那边愣了一下,随即兴奋起来:“咋了?有人找你麻烦?”
“不是找我麻烦。”林耀东说,“是遇到一个老熟人,我想请他喝喝茶。”
刘海龙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嘿嘿笑了两声:“行,我带人过去,你这边要几个人啊?”
“四五个够了。”林耀东想了想,“别带家伙,吓唬吓唬就行。”
“明白,客运站是吧?我这就去,最多三小时。”
林耀东挂了电话,又往车站走。
回到车上,马有才还在后面高谈阔论,说什么省城的关系有多硬,认识的人有多厉害。
林耀东从他身边经过时,故意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马有才扫了他一眼,没在意,继续吹牛。
林耀东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假寐,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马有才这次去省城,肯定又是去骗人的。
他刚才说的“两千斤货”,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听那口气,应该是已经找到下家了。
说不定又是用那一套,先拿合同忽悠人,让供货方发货,然后拖着不给钱或者干脆跑路。
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被人当场拆穿。
林耀东心中一动,想起前世听过的一个法子。
对付骗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以为自己骗成了,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让他摔得最惨。
他现在手里有钱,有人,还有郑胖子在羊城的朋友可以帮忙。
如果操作得当,完全可以让马有才这次栽个大跟头。
不过现在不急,先让刘海龙把人带来,看看马有才到底要去哪儿,要见什么人。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车开了。
马有才的声音还在后面响着,林耀东渐渐听得真切起来。
“我跟你们说,省城那个采购站的站长,跟我那是过命的交情。
当年我们一起在乡下蹲点,吃住都在一起,那感情,比亲兄弟还亲……”
林耀东心里冷笑。
过命的交情?怕是骗过命的交情吧。
“这次去,就是给他送一批山货。野生的,保证绝对正宗,他们单位过年要发福利,正好缺这个。我一说,人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两千斤全要!”
那个矮胖的凑趣道:“马科长路子就是广,我要是有您一半的本事,早发财了。”
“哈哈,慢慢来,慢慢来。等这单做成了,我带你们一起干。”
林耀东听着,心里渐渐有了数。
山货?两千斤?这年头山货也是紧俏货,野生的更不好找。
马有才手里肯定没货,他这是要先拿合同,再去找货。
等找到货,让人家发过来,他那边钱一到手,人就没影了。
典型的空手套白狼。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路尘土。
林耀东靠着窗,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农田和村庄,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进湛江客运站。
林耀东拎着东西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四处张望。
很快就看见刘海龙带着四个人从人群里挤过来,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
“耀东!”刘海龙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没事吧?谁找你麻烦?”
林耀东往车那边努努嘴:“车上,马有才。”
刘海龙一愣:“马有才?那个骗你三千斤鱼的?”
“就是他。”
刘海龙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人呢?下来没?”
“还没。”林耀东说,“别急,先看看他要往哪儿去。”
正说着,马有才带着那两个人下了车。
他站在车门口,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子,又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这才慢悠悠地往站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