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直视着玄清深邃的眼眸,不急不缓道:“真人言天道有常,阴阳有分。然《道德》开篇即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此‘二’者,阴阳也。真人可曾听闻,此阴阳有高下、主从之分?”
玄清微微一怔。
林晚继续道:“阴阳互根,相生相化,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真人言‘坤道本柔’,此乃其质,非其限!正如水至柔,可穿石;风无形,可拔木。女子之柔韧,非是软弱,恰是另一种沛然莫御之力,可纳百川,可容万物,可化刚强于无形,此岂非大道之妙?”
玄清眉头微蹙,手中拂尘无意识地轻摆。
“再说‘顺承为德’,”林晚语调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顺承者,非是盲从屈就。顺大道,承天理,乃真德。然若世间强加于女子之‘顺承’,不过枷锁樊笼!大道无亲,唯自强不息者近之。昔日九天玄女授轩辕兵策,骊山老母点化百家英才,魏夫人传《黄庭经》泽被后世……此等前辈坤修,哪一个是以‘顺承’他人之志而登临绝顶?哪一个又因身为女子,便弱了半分道行,短了半分锋芒?”
她站起身,衣袂无风自动,一股隐而不发却沛然浑厚的气息悄然流露:“真人,晚以为,大道三千,法门各异。男子可刚猛如雷,女子亦可坚韧如松;男子可锐利如剑,女子亦可浩瀚如海。心向大道者,何分男女?力破迷障者,岂论刚柔?女子自强,非是要效法男子,而是寻回本自具足之力量,以己身之‘道’,印证天地之‘道’!”
林晚目光灼灼,如同点燃了两簇星辰:“真人,大道之上,非是男子独强,而是自强不息者方能登顶!晚虽女流,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一席话毕,静室落针可闻。
炉中青烟笔直而上,仿佛也被这言语定住。
玄清真人久久不语,眸中古井之水被投入巨石,泛起层层波澜。
他看着眼前这年轻女子,她身上那股源于灵魂深处的自信,竟让他那套根深蒂固的观念,如同被春阳照射的坚冰,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最终,他长长一叹,那叹息中不再有质疑,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与……敬意。
拂尘轻点,只缓缓道:“善。道心惟微,唯心唯志。是老道……着相了。今日听小友一席话,如闻晨钟暮鼓。”
他望向窗外流云,目光悠远,“琉璃净法可以传你。但,望你莫要轻传他人,更愿此法真能助你悟出大法,以清妖魔祸乱!”
林晚深深一礼,心中那团追寻大道的火焰,经此一辩,燃烧得更加纯粹而明亮。
“多谢真人,晚必用此法,为复天地清明而竭尽全力!”
……
幽深的地底,不见天日。
这里并非天然洞穴,而是一处被遗忘的前朝地宫遗迹。
自龙夏皇朝横扫六合定鼎中原,这里便和前朝往事一样被埋葬。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土腥气和霉味,以及一种更令人不安的甜腻熏香。
昏暗摇曳的火把光芒,勉强照亮了壁上扭曲怪诞的壁画——那些被篡改、被赋予“神谕”意味的图案,描绘着旧日王朝的景象。
两名身穿灰袍,头戴斗笠,垂纱遮面的人,如同阴影中的毒蛇,立于遗迹中一处稍高的石台上。
其中一人,身形颀长,垂纱之下只露出一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下巴和两片薄唇,唇边总噙着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微笑。
他代号“毒蛛”,心思缜密,擅长以言语织就罗网。
另一位则截然不同,壮硕如铁塔,即使裹在宽大的灰袍下,也能感受到那贲张的肌肉轮廓。
他的代号是“铁手”,是暴力的执行者。
石台下,黑压压跪伏着数百信众。
他们大多是被天灾以及苛捐杂税逼到走投无路的流民,也有泰华县和宁安县妖祸中幸存的百姓。
恐惧、绝望、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成了他们心灵最脆弱的缺口。
此刻,他们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痴迷地望着石台上的“明尊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