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负重越野,几乎榨干了他们所有人的体力。此刻,每个人都是脸色煞白,眼窝深陷,身上那件单薄的粗布短打湿了又干,干了又被汗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队伍里,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一瘸一拐地站着,全靠着一股意志力在死撑。
贾兰也在队伍里,他被安排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经过一夜的救治,他那条骨折的左臂被用木板和布条简单地固定住,挂在胸前。
脸上、手上的伤口也涂上了黑乎乎的药膏。
他整个人看上去比昨天更加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站得笔直,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昨夜的疯狂和戾气,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就像一头受了重伤后,躲在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的孤狼,安静,却也更加危险。
周围的汉子们,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有轻视和嘲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和忌惮的复杂情绪。
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为自己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在讲武堂这种只认拳头和狠劲的地方,贾兰昨夜的表现,就是最硬的“拳头”。
“开饭!”
随着典韦那雷鸣般的吼声,所有人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饿!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饥饿感,如同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他们的五脏六腑。
经过一夜的极限消耗,他们现在感觉自己能吞下一头牛。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吞了口唾沫,目光灼灼地望向校场一侧。
在那里,几个伙夫正抬着几个巨大的木桶走过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米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让这群饿狼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排好队!一人一份,谁敢抢,老子剁了他的手!”典韦站在高台上,恶狠狠地警告道。
有了昨晚抢食的血腥教训,这一次,没人敢造次。
众人强忍着腹中的饥饿,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从伙夫手里接过一个黑陶大碗和一个黑乎乎的馒头。
柳湘莲排在队伍中间,他接过碗,看了一眼,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碗里,是清可见底的米汤,稀得能照出人影,里面飘着几颗屈指可数的米粒。
而手里的馒头,入手冰冷僵硬,表面带着一层青黑色的霉点,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这是……人吃的东西?
柳湘莲出身世家,虽然家道中落,但也从未吃过这等猪狗食。他下意识地就想把手里的东西扔掉,但腹中那如火烧般的饥饿感,却让他生生止住了这个念头。
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领到食物的学员,脸上的表情都和他差不多。
从最初的期待,到疑惑,再到不敢置信,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愤怒。
“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一个脾气火爆的军汉,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米汤稀得能养鱼,这馒头都发霉了,是想毒死我们吗?”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旁边的人连忙拉了他一把。
可不满的情绪,就像瘟疫一样,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老子在边关吃军粮,都没吃过这么差的……”
“就是,这跟猪食有什么区别?”
“我们拼死拼活跑了一晚上,就给我们吃这个?”
议论声越来越大,学员们看着手里的“食物”,再看看自己满身的伤痛,一股被羞辱和愚弄的怒火,从心底里窜了上来。
贾兰也领到了一份。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清澈的米汤,和手里那个发霉的馒头,面无表情。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