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洞房·花烛(2 / 2)

“别走……”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又倔强地抓着不放,将脸重新埋进她怀里,这次是彻底地依偎上去,闷闷的、带着卑微的鼻音,“……我胡说的。你别走。”

林星野停住了。她没有立刻重新拥住他,也没有挣开,只是任由他抓着袖子,静静站着。

这短暂的沉默,对江月流而言不啻于另一种酷刑。

半晌,他才感觉到那只熟悉的手臂,重新落回他的腰间,将他稳稳圈住,带回了那个令人安心的怀抱。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埋着,汲取着她身上令人安定又心悸的气息。过了好一会儿,情绪似乎才稍稍平复。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出远门回来,”他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却不再试探,而是飘忽地,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梦,“身上带着伤,在书房换药。我偷偷看见了……那道疤,很长,很深。”

林星野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我当时就想,”江月流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回忆的恍惚,“这个人,怎么能对自己这么狠?”

“后来你每次走,我都怕。怕你受伤,怕你回不来。怕到夜里睡不着。”他自嘲般地笑了笑,那笑意脆弱得如同水中泡影,“可我不敢说,只能等。”

他顿了顿,终于从她怀里微微仰起脸。烛光跃入他眼中,漾开一片盈盈水色,美得惊心,也脆弱得惊心。他努力弯起唇角,想给她一个笑容,那笑容却像即将碎裂的薄冰:

“妻主,我知道你为什么先来这边。我不贪心,真的。”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我只希望……在你累的时候,能有个地方让你歇一歇。”

林星野沉默了。

她就这么看着他,看着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着他眼中那片故作豁达却暗藏汹涌期待的海。

十几年沉默的等待,无数个日夜的忐忑与期盼,最终被他熬成一句“不贪心”。

许久,久到江月流几乎要撑不住那脆弱笑容时,她终于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保持仰视的姿态。

“月流。”她唤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落入寂静的夜里。

“嗯?”他睫毛轻颤,带着未散的湿意。

“我既让你进了门,”她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烙印,烫进他心里,“就不会只给你一个名分。”

话音落下,她低下头,再次吻住了他。

这一次的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不容他再有丝毫胡思乱想。

江月流在她怀中彻底软化下去,像一株终于找到依附的藤蔓,眼角泪珠滑落,无声地没入鬓发,分不清是得偿所愿的极致喜悦,还是漫长等待终结时那一丝空茫的酸楚。

吻加深时,林星野的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缓缓下滑,隔着层层喜服,能感受到他单薄身躯下微微的颤栗。

手掌最终停在他不堪一握的腰际,稍稍用力,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

江月流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不知是惊是怯。他的手指从攥着她的衣料,变为怯生生地攀上她的肩背,指尖冰凉,隔着衣料传递着细微的战栗。

当这个漫长的吻终于暂歇时,江月流几乎完全软在她怀里,全靠她揽在腰间的手臂支撑。他伏在她肩上喘息,额发汗湿,脸颊酡红,那双总是温润含情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蒙着一层迷茫的雾,仰视她时,带着全然信赖的脆弱。

林星野低头看他,眸色深沉。她忽然手臂用力,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啊!”江月流短促地惊呼一声,手臂本能地环住她的脖颈。他轻得惊人,在她怀中仿佛没有重量。

她抱着他,几步走到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边,将他轻轻放下。江月流陷进柔软的织物里,乌发散开在枕上,衬得脸更小,肤色更白,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里面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竭力掩饰却仍泄露的害怕。

林星野站在床边,解开了自己喜服最外层的革带和腰封,随手搭在旁边的屏风上。然后她俯身,一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开始解他繁复喜服的系带。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审视般的耐心,仿佛在拆开一件为她精心准备的礼物。指尖偶尔划过他锁骨的肌肤,引起他一阵阵细微的瑟缩。江月流咬住了下唇,偏过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层层叠叠的玄色衣衫被慢慢剥开,像展开一卷珍贵的丝绸。当最后一件柔软的素白中衣被褪去时,江月流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臂交叉试图掩住自己。烛光下,他裸露的肌肤白皙得晃眼,身形纤细得近乎柔弱,锁骨清晰,腰线窄薄,每一处线条都透着精心养护的精致,也透着缺乏力量的脆弱美感。

林星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在检视属于自己的领土。那目光并不淫邪,带着绝对的占有,让江月流皮肤下的血液都加快了奔流,羞耻感和一种奇异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林星野上了榻,将他纳入身下的阴影里。她没有立刻继续,而是伸出手指,带着薄茧的指腹,缓慢地抚过他微微颤抖的眼睑,泛红的脸颊,柔软的唇瓣,最后停留在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上,感受着皮肤下急促跳动的脉搏。

“怕吗?”她问,气息拂过他耳廓。

江月流摇头,睁开眼睛,水光潋滟地望着她,声音细弱却清晰:“……妻主,我……我愿意的。”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卸下了林星野最后一丝刻意的迟滞。

她低下头,吻再次落下,这次却不止于唇。

**

与东厢一庭之隔的西厢,是另一个世界。

同样的烛火通明,却照不亮满室冰冷的死寂。桌上那盘寓意“早生贵子”的吉祥点心,精致如初,无人碰触。

姜晚棠直挺挺地站在紧闭的窗前。窗户并未关严,留着一道寸许宽的缝隙。他的目光,如同被钉住一般,死死锁在对面东厢那扇透出温暖晕黄光亮的窗纸上。

东厢很安静。但正是这种寂静,反而更折磨人。

他能想象,那光亮之下是怎样的温存景象。

不一会儿,他看见一个侍女模样的身影,端着铜盆,从廊下匆匆走过,向东厢而去。

叫水。

一次……

两次……

不安的想象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姜晚棠的脑子里。

死死攥在窗棂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响。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颗从桌上抓来的桂圆,越捏越紧,坚硬的果壳不堪重负,“噗”一声轻响,在他掌心碎裂,黏腻的汁液瞬间迸出,沾满了他的手指。

那粘腻冰凉的触感,让他一阵恶心。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甩开手,残破的果肉和汁液溅在地上。

他“砰”地一声狠狠关上窗,力道之大,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也彻底隔绝了对面那令他刺眼的光。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窗户,滑坐在地上。

华丽的喜服裙摆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凋零花。

“他赢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江月流……他此刻一定在笑吧?温柔地,得体地,占着本该……不,没什么本该。”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拉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好蠢。我竟然真的以为……她会来。”

镜中的少年,眼眶渐渐红了,泪水从眼角滑落。

“皇室?呵……”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在她眼里,我大概只是个麻烦的外人、一个恶心的、只会爬床的贱人……”

一股尖锐的情绪猛地刺穿了他的心脏。那不是单纯的悲伤或失落,那里面混杂着不甘,屈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毒液般缓缓渗出的东西。

“不……她今日明明对我很好的,她对我那么温柔,那么有礼,她怎么会不来呢?……一定都怪他!”他盯着镜中自己开始泛红的眼睛,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冷,“不过是仗着比我早认识她,仗着有母父之命、媒妁之言罢了……都怪他抢了我的妻主!贱人,表子!”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

他猛地起身,冲到脸盆架前,抓起铜壶,将里面冰凉的清水哗啦啦倒在手上,用力搓洗。黏腻的桂圆汁液混着清水流下,他却觉得那污秽仿佛渗进了皮肤,怎么洗都洗不掉。他搓得那么用力,手背很快泛红,几乎要脱皮。

水声停下,他撑着盆架,低头喘息。

许久,他才直起身,没有再看镜中的自己一眼,也没有更衣,就这样带着一身未干的湿冷水汽,走到床边,和衣躺下,用锦被将自己连头蒙住。

黑暗中,身体蜷缩成一团。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不让一丝哽咽泄出。

可是,眼泪还是背叛了他的意志。

它们汹涌地夺眶而出,迅速浸湿了绣着交颈鸳鸯的枕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