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朝堂·碎片(1 / 2)

晨钟响彻宫城时,林星野已在宣政殿外候朝。

象征鸾台都指挥使的玄色朝服昨日才从箱底取出,仔细熨烫过,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丝光。

此番她北上戎国,又新婚休沐月余,朝堂上早已暗流几度改道。她静立阶前,目视前方宫阙重檐,耳畔是百官低语——

“林世女今日复朝了。”

“毕竟是大婚,陛下恩典……”

“恩典?朝堂上这些日子可不安生。”

直到殿门隆隆开启,司礼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雾:

“百官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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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御座空悬,珠帘低垂。

姜启华端坐监国位,明黄常服纤尘不染,面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添几分威仪。

“陛下圣安——”百官叩拜。

“众卿平身。”姜启华的声音平稳得无懈可击,“鸾台都指挥使林星野,今日起复职视事。”

林星野出列谢恩。

躬身时,余光扫过文官列中的付清宁,青色官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本在垂首,抬起头来与林星野默契地对视一眼。又扫过武将列前排几位,那是她休沐期间调入京畿的几位将军,看着有些面生。

最刺眼的是慕容谦。这位国姑姥——皇后慕容清的妹妹,此时正立在文官首位,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林星野身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向珠帘后的姜启华,意味深长。

自从苏家几位年轻翘楚接连因各种案子被牵连下狱,虽然丞相苏铮还保留原职,但苏家的倾颓却展示出了一种难以逆转的趋势。朝廷之中,最具话语权的世家已经逐渐变成了慕容家。

朝议第一件便是赵凌霜案。

刑部侍郎奏报案情时,殿中鸦雀无声。当“按律当斩”四字落地,武将列中数人肩膀骤然绷紧——那是第三营的骑卫将领。

“臣有奏。”付清宁出列。

他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中清晰可辨:“经大理寺会同太医院查验,案犯赵凌霜患有‘失神’之症,患者亲历血战,血亲失踪,神思涣散,遂生妄想,虽外表如常,实则心智已失。”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此乃太医院三堂会诊笔录。”

姜启华抬手,侍从接过文书呈上。

“赵凌霜在北戎立有战功。”付清宁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沉重,“她作为斥候第一批发现戎兵,又曾斩杀敌兵九人,同帐将士死伤五人。其罪当诛,但其症可悯,其功可念。”他后退半步,深揖,“臣恳请殿下,酌情减刑。”

话音刚落,第三营几位将领齐齐出列。为首的名唤秦冽,面庞黝黑,额角一道旧疤在烛光下泛红。她双手捧着一卷丈余长的帛书,单膝跪地时甲胄铿锵作响。

“殿下!”秦冽声音粗粝,“这是第三营四百七十三名姊妹的联名血书!赵凌霜有罪,但她不是天生的坏种!我们在北戎同吃同住,知道她是什么人,她是为了救同袍才受的重伤,是妹妹失踪后报官无门才渐渐疯魔!若当时有人管管她,有人听她说句话……”

她喉头哽住,帛书末端那片暗褐色的血迹在晨光里触目惊心。

殿中哗然四起。御史台当即有人厉声驳斥:“功过岂可相抵!若战功可换人命,国法威严何在?!”

“她心智已失常!”秦冽霍然抬头,眼泛血丝,“太医院的诊断白纸黑字!一个疯子杀人,和一个清醒的人杀人,能一样吗?!”

姜启华缓缓起身,明黄衣摆拂过丹陛。

满殿骤静。

她展开那卷血书,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姓名与血印,又看向付清宁呈上的医案,最后落回跪地的秦冽身上。

“赵凌霜杀人,罪无可赦。”她的声音沉冷锐利,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但其战功卓着,心智失常,又有同袍血书恳请——”

她停顿,那瞬间的寂静重如千钧。

“免死罪,改判流放岭南,永不得归京。”

秦冽重重叩首:“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岭南……”有老臣低声沉吟,“那地方与西羌接壤,历来是流放凶徒之所,能活三年者,十不存一啊。”

姜启华恍若未闻,目光已转向林星野:“鸾台都指挥使。”

“臣在。”

“战后将士身心抚慰之策,由你主理,太医院、兵部协办。三月内,吾要看到章程。”

“臣领旨。”

林星野垂首时,余光看见付清宁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第二件朝议,慕容谦出列。

这位国姑姥今日着一品仙鹤补子绯袍,腰间玉带上镶嵌的东珠颗颗浑圆。她说话时下颌微扬,声如洪钟:

“臣举荐侄女慕容智为御史中丞。此子通晓刑律,明察秋毫……”

“江南铁矿近年管理不善,若交由慕容氏商行代为经营,岁入可增三成……”

“北境军费耗资甚巨,臣以为当酌量裁减,以充内库……”

一条条,一件件,步步紧逼,全都是赤裸裸地为慕容世家牟利。冕琉之下,姜启华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慕容智?”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吾记得她上月才因狎伎闹事被京兆尹打了板子!这样的‘明察秋毫’,御史台怕是无福消受。”

慕容谦面色不变:“少年人嘛,难免荒唐,殿下不也是从少年过来的?如今她已痛改前非了。”

“江南矿藏乃国之命脉。”姜启华不理她,继续道,“何时成了慕容家私产?至于裁减军费——”她忽然站起,珠帘哗啦作响,“北戎铁骑就在雁门关外!国姑姥是要边关将士赤手空拳去迎敌吗?!”

殿中死寂。慕容谦躬身,姿态恭顺如常:“殿下息怒,臣不过提议罢了。”

她退后半步,唇角那丝弧度纹丝未变——那是介于恭敬与挑衅之间的微妙神情。

清流派官员趁势弹劾慕容家子弟强占民田、贪墨河工款项。慕容一党立即反击,指责对方结党营私、构陷忠良。两派在殿上唇枪舌剑,渐渐撕破体面,有拳脚相加之势。

林星野立在武将列中,沉默如松,只静静地看着这场表演,看着姜启华撑在案上的手背青筋隐现。

一场角力正在皇权与外戚间展开,而胜负的天平,尚未倾斜。

姜启华忽然拂袖。

“退朝!”

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绷到了极限,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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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殿门外,侍从们垂首屏息,面色尴尬。

林星野尚未通传,便听见殿内传来慕容皇后尖厉的声音:

“启华!你今日在朝堂上那样折辱姑母,是要把慕容家的脸面踩进泥里吗?!”

“还有你送给皇上的那几个男侍,才十几岁!莺莺燕燕,只会围着你母皇转,你不替我撑腰,反倒说我善忮?!”

珠帘后,姜启华的声音冷得像深井寒冰:“父后,您是皇后,当有容人之量。你一把年纪,早就不行了,母皇纳侍是天经地义,您居然当众辱骂内侍,还撕扯后宫宠侍的衣裳,将母皇气得旧疾复发,这便是一国之父的体统?”

“体统?!我养你时怎么不讲体统!”慕容清的声音几近癫狂,“若不是我,你能坐稳太女之位?!如今翅膀硬了,便忘了是谁给你铺的路!”

“——路?”姜启华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层冰冷的克制裂开缝隙,“你铺了什么路?我是长女,生来就是母亲定下的太女!与你何干?你给我铺的,是纵容慕容家贪墨军饷的路?是强占民田逼死农户的路?还是如今在朝堂上,逼我交出铁矿的路?!”

瓷器碎裂声炸响!

林星野抬手屏退侍从,自己退至廊柱阴影中,面朝庭院里初绽的玉兰,静立如塑。

殿门轰然洞开。

慕容清冲出来,凤钗斜坠,胭脂被泪水晕成狼狈的污渍。

他看见林星野,脚步猛刹,那双通红的眼里迸出淬毒般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