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到了这最后时刻,左良玉反而平静下来。
风声、咒骂声、妻儿的呜咽声,似乎都隔了一层墙,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这一生,起于行伍,在湖广纵横捭阖,称王称霸,金银财宝、美酒佳人、生杀予夺......寻常人几辈子不敢想的,他都享过了。
距离那至尊之位,也只差一件龙袍而已。如今梦碎身死,似乎也没什么可不甘的。
成王败寇,向来如此,自己没有那个命。
他浑浊的眼睛有些发直,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些破碎画面:少年从军、战场搏杀、拥兵自重、武昌城的歌舞、刘烨大军压境时的仓惶无力......
跑马灯刚跑了一半,一道粗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嘿,老兄,你就放心吧!咱们这新家伙,那可是工部最新督造的,好用得很!刀刃是锋利无比,保准咔嚓一下,当场人头搬家,快得很!一点儿罪不受,真的,我老张不骗你!”
左良玉没理他。
那刽子手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我跟你讲,你真是赶上好时候了,那家伙,我记得以前咱哥们儿亲自拿刀砍人的时候,你知道吧,就这个,脖子硬的,有时候一刀砍不断,哎呀我的妈,那可太遭罪了,整的血糊淋剌的。还有那种罪大恶极,民怨极高的,还有人塞钱,让我们不要一刀把他砍死,当然现在没这说了。嗐,你可享福了。”
享福?享你奶奶的腿的福!左良玉心头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老子马上就要砍脑袋,死了还要被剥皮实草,这他娘叫享福?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刽子手又检查了一会儿仪器,然后看向手腕上戴着的机械表:“我再提醒你一次啊,马上就要到时辰了......你问我我手上戴着的是啥?哈,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土包子,这东西叫腕表......”
“我真求你了!”左良玉终于忍不住骂道:“我都快要死了,你就不能让我耳根子清净些?闭嘴行不行!”
那刽子手还挺不服气:“什么人呢,我这也是好心提醒你,怕你待会儿反应不过来。我跟你讲,以前那些罪大恶极的,都是活着的时候剥皮实草的,哎哟,那个惨啊,我跟你讲......”
大概是他描述的过于生动,旁边跪着的左良玉之子左梦庚,yue了一下,然后弱弱的抬起头:“大哥,你这个什么断头台,它快不快啊,我怕疼......要不然还是用闸刀吧。”
“那还有不快的?”见到有人搭话,那刽子手说的眉飞色舞:“昨天晚上我磨了一天!哎,我跟你讲啊,以前我师傅就是专门干这行的,多铎你知道吧,哎哟,我师傅剐了他三千多刀,那个惨,就别提了!不过这都是崇祯爷那会儿的事情了。”
左梦庚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不知为何,他听到还有比自己更惨的倒霉蛋,忽然就觉得......好像还不亏?
这场闲言碎语没有持续太久,监斩官冰冷的声音如期响起。
“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立刻收起闲聊的神色,表情变得严肃。
他最后检查了一下断头台的卡榫,对左良玉低声道:“老兄,上路了。记着,脖子往前伸点,对准这凹槽,别乱动,不然遭罪,就一下,快得很。”
左良玉闭上眼,不再看那闪着寒光的刀刃,也不再听儿子压抑的抽泣。所有的悔恨、恐惧、不甘,似乎在这一刻都飘远了。
下一刻。
沉重的铡刀在机簧作用下,带着风声,垂直落下。
......
紫禁城内,刘烨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室内,一边抽着烟卷,一边翻看李定国递交上来的与左良玉的作战记录。
虽然湖广之战轰轰烈烈,双方投入总兵力超过三十万,战线绵延数百里,但总伤亡仅不到两万人。
而作为绝对主攻和决胜力量的李定国本部精锐,战报上白纸黑字写着:阵亡、伤残、失踪合计,九百七十三人。
算上打辅助的李自成部,伤亡也不过两千。
损失比刘烨预想中要少,李定国用兵确实漂亮。他没有仗着新式火器撑腰,就和左良玉硬碰硬,而是充分利用情报和新军的机动优势,在左良玉各部精准穿插,诱敌深入,然后集中炮兵和精锐骑兵,在预设战场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一举击溃左良玉麾下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