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徐达坐在主位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写满了疲惫和一种……解脱后的茫然。
婚,是退了。
可徐家的脸面,也丢尽了。
他看着对面端坐的女儿,心里一阵阵地抽痛。
徐妙云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吓人。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悲伤都看不出来。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妙云啊……”徐达沙哑着嗓子开口,“爹知道,委屈你了。”
徐妙云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了父亲的脸上。
她轻轻摇了摇头。
“爹,女儿不委屈。”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不委屈?
徐达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不委屈?
全金陵城,不,全大明朝,现在谁不知道吴王朱橚是个什么货色?
下头王!
PUA祖师爷!
一个把渣男行径编成戏,在秦淮河上巡演的疯子!
自己的女儿,冰清玉洁,才高八斗,却摊上这么一门亲事,最后还闹到长跪午门才得以解脱。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那逆……那吴王如此羞辱你,羞辱我徐家,你怎么会不委屈?”徐达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徐妙云放下茶杯,抬起眼。
那双往日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迷雾。
“爹,您还记得,他送来的那把五十斤的金算盘吗?”
徐达一愣,随即怒火又窜了上来。
“提那个畜生玩意儿干嘛!那不是羞辱是什么?!”
“不。”徐妙云摇了摇头,“我一开始也以为是羞辱,后来我懂了,那是‘财权尽托’。”
“那《女诫》呢?”
“那是‘破旧立新’。”
“那……那他在秦淮河上胡说八道,还编成戏!”徐达拍着桌子,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个,他实在想不出任何可以洗白的理由。
徐妙云沉默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逻辑闭环彻底崩塌的地方。
她可以理解朱橚为了保护徐家而自污。
但她无法理解,这种自污,为何要用如此极端,如此……伤人的方式。
就好像,一把刀,为了保护你,选择狠狠地捅向它自己。
刀不疼吗?
看着刀的人,心不疼吗?
“我……看不懂了。”
良久,徐妙云才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这是她第一次,对自己那引以为傲的智谋,产生了怀疑。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忽略了某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朱橚这个人,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
当你以为揭开了一层面纱时,却发现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挑战你的认知底线。
水泥。
弹射器。
下头男演讲。
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背后一定有一条暗线,将它们全部串联起来。
只是自己,暂时还没有找到那条线。
“看不懂就对了!”徐达一听,反而松了口气,“这种疯子,谁能看得懂?退了婚,是天大的好事!从今往后,我徐家跟他朱橚,再无半点瓜葛!”
徐妙云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天,已经亮了。
但她心里的迷雾,却越来越浓。
不。
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
秦淮河。
“风月无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