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合他接着演?”
朱元璋听得眼皮直跳,一张老脸都皱成了包子。
他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指着殿外那金碧辉煌却又喧嚣的皇城,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那样子,活像是被雷劈了的老松树。
“丫头,你让朕陪那个混账演?”
“你看看他把金陵城霍霍成什么样了!这天都快被他捅个窟窿了!”
“陛下,您真的觉得,那是霍霍吗?”
徐妙云神色从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看透世事的睿智光芒。
她不急不缓地说道,声音如清泉击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您觉得,殿下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朱元璋一愣,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困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还用问?自由呗!”
“这逆子,整天嚷嚷着要出海,要当土皇帝,要逍遥快活,就是不想当这个受约束的王爷!”
“朕看他就是皮痒了,活该被打!”
“不,陛下,您看错了。”
徐妙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得仿佛在陈述真理,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要的不是寻常的自由,陛下,他要的是……绝对的安全感。”
“安全感?”
朱元璋眉头拧成了个深深的川字,不解之色溢于言表。
“他是朕的儿子,是大明的亲王,身份尊贵,谁敢动他?他缺哪门子安全感?”
“难不成这金陵城里,还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害朕的儿子?”
“正因为他是您的儿子,而且……还是一个才华横溢、足以震古烁今的儿子。”
徐妙云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却字字如刀,直插朱元璋的心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殿下身怀绝世才华,他拿出的水泥、火药,哪一样不是足以改朝换代的杀器?”
“这等利器,一旦落入有心人之手,或者被视为夺嫡的资本,那将是何等腥风血雨?”
“届时,太子殿下、燕王殿下,乃至整个朝局,都会被他这惊世之才卷入无尽的旋涡。”
“他不是在玩乐,他是在玩命!”
“他所求的,是远离这权力漩涡的中心,保全自己,也保全所有他关心的人,不被无谓的纷争所伤。”
朱元璋心头猛地一跳,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丫头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瞬间清醒。
是啊,怀璧其罪的道理,他这个做皇帝的,岂能不明白?
“所以,他在怕。”
徐妙云目光幽深,语气中透着悲悯。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只惊弓之鸟,一只贪财好色、胸无大志的败家子。”
“他想逃到海外,不是因为不爱大明,而是因为他觉得……只有离得越远,才能不伤到兄弟手足,不让父皇为难。”
“他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自己变成了最无害、最可弃的棋子,以期能获得一个平静的角落,去施展他的抱负。”
朱元璋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酸涩难当。
他背过手,在龙椅前焦躁地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火炭上,心里的悔恨和心疼如潮水般涌来。
“这傻小子……这傻小子心思怎么这么重!”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种老父亲的悲凉和自责,眼眶再度泛红。
“朕还在呢!朕还能护不住他?”
“陛下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殿下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求一个长治久安,求一个彻底的安全。”
徐妙云上前一步,语速轻快,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仿佛已经看透了整盘棋局的终点。
“所以,咱们不能堵,得疏!”
“不仅不能逼他,还得顺着他的毛捋,把他这出荒唐戏,唱得天衣无缝,唱得圆圆满满!”
“他想当下头王?那就让他当!陛下不仅不该罚他,还得给他递梯子,让他成为当之无愧的下头王中王!”
“他想出海?给他造最大的船!”
“他怕死?给他配最狠的兵!”
“哪怕是禁军精锐,只要他开口,您就痛快地给他!让他觉得他真的可以带着金山银海,呼风唤雨地去海外当土皇帝!”
朱元璋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搓了搓手,眉宇间仍旧带着一丝忧虑:“这……这不是胡闹吗?”
“让他带着水泥和火药的秘密跑到海外去?万一泄露了,咱大明岂不是亏大了?”
“那些都是国之重器啊,不可有半点闪失!”
“陛下多虑了,殿下的心,始终是热的,他忠于大明,忠于您。”
徐妙云轻笑一声,那笑容里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狡黠。
“他所做的一切荒唐事,本质上都是为了避祸,为了求得一方能安心施展抱负的净土。”
“只要我们给他足够的安全感,让他觉得我们真的信了他的邪,真的认为他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败家子……”
“觉得我们都在配合他的表演,甚至觉得全天下都认为他是个废物,对他再无任何戒备的时候……”
徐妙云顿了顿,声音变得意味深长,每个字都带着钩子,直勾得朱元璋心头火热。
“那么,他非但不会真的跑,反而会觉得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大后方’。”
“一旦没有了外来的威胁和猜忌,他自然会毫无保留地,把那些惊世骇俗的才华,一点点‘漏’给大明!”
“一点点地,把这盛世江山,推向更远的巅峰!”
“这就叫——以退为进,假痴不癫!”
朱元璋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双虎目瞪得滚圆,仿佛被一道天雷击中,浑身电光火石。
半晌,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殿内回声阵阵,连他自己都疼得龇牙咧嘴。
“妙!妙啊!”
“徐丫头,你这脑子咋长的?简直比朝堂上那帮老狐狸还精明百倍!”
“这哪里是让那逆子败家?这分明是……把他那点如意算盘,变成咱大明的聚宝盆啊!”
老朱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眼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兴奋和狂喜。
既然这小子想演,那就让他演个痛快!
演得越真,他就越安全,就越能安心地为大明挖宝!
“那……具体咋操作?”
朱元璋按捺不住激动,身子向前倾了倾,凑近了些,眼神热切,仿佛正准备和儿媳妇合谋坑儿子的老顽童。
徐妙云竖起一根纤细的食指,俨然一副军师模样,语气沉稳而坚定。
“第一步,冷处理。”
“对于他在秦淮河上的那些破事,陛下只需装聋作哑。不赏,也不罚。”
“甚至可以在朝堂上,骂他个狗血淋头,表现出对他彻底失望、彻底放弃治疗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