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扮演一个七岁的小孩。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太久,久到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那些脱口而出的撒娇语气到底是表演,还是某种被他遗忘了原本面目的本能。
街道两侧的路灯次第亮起。深秋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凉意和远处某户人家的咖喱香气。小兰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柯南落后她半步,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四周——左侧的便利店,右侧的自动贩卖机,前方五十米处的十字路口,后方——
后方没有异常。
但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不是直觉,不是推理,只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像是皮肤感知到气压变化一样的本能。他已经在无数次的生死关头依赖过这种本能,而它从未背叛过他。
“小兰姐姐,”柯南忽然开口,“我们今天走另一条路吧,我想去——
砰。
声音比意识更快。
那不是一个响亮的声响——狙击步枪如果装了消音器,在空旷的街道上听起来不过是一声稍重的关门声,或者一辆车驶过井盖时发出的闷响。但柯南的耳朵在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声音之后,已经形成了某种近乎反射的识别能力。
他的大脑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就开始计算——方向,高度,弹道。
但他不需要计算了。
因为那枚子弹已经越过了风。
他感觉到了风的变化——子弹撕裂空气时产生的气流扰动,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从他耳畔掠过。那种感觉极其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他的意识已经被类似的经历打磨得过于敏锐,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是声音。不是枪声,是子弹擦过某样东西时发出的尖啸,极细,极高,像一根针划过玻璃的表面。
他的右耳外侧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那痛感很浅,浅到像是被纸割了一下。但在痛感传来的同时,他已经做出了反应——他伸手抓住了小兰的手腕,用了一个成年人都不一定能使出的力道,将她拽向路边一辆停靠的面包车的侧面。
“蹲下!”他的声音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童稚,变得尖锐而凌厉。
小兰被拽得一个踉跄,膝盖磕在路沿上,手里的塑料袋飞出去,草莓滚了一地。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已经被柯南按着头压低了身体。她本能地想要抬头去看,被柯南用更大的力气按住了。
“别抬头!”
柯南的呼吸急促而克制,他的眼睛在面包车的车窗玻璃上寻找着反射——狙击点在哪里?那栋楼的楼顶?那个商场的天台?还是——
他没有找到。
他不知道,在他拽着小兰蹲下的那一秒之前,狙击手已经离开了。
开过一枪的人,不管有没有命中,都不会留在原地等待反击。尤其是在目标是一个已经证明过自己无数次的主角的情况下。
柯南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他的手摸向自己的右耳,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潮湿的痕迹。他把手指放到眼前——血迹不多,只是表皮被擦破的程度。但那道痕迹的位置,距离他的太阳穴,不到三厘米。
三厘米。
子弹的轨迹在最后一刻发生了偏移。
白兰地看着远处的小身影,虽然没能杀了他,但是现在已经可以伤到他了,那个无形的力量,在子弹即将命中他的那一瞬间,推了它一把。
主角光环。
白兰地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柯南!你流血了!”小兰终于抬起头,看到柯南指尖的血迹,声音瞬间变了调。
“擦破了点皮,没事。”柯南把声音压回那个七岁男孩的腔调,但眼睛还在继续搜索四周。他的目光掠过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天台、每一辆停着的车——
什么都没有。
狙击手像是从空气中蒸发了一样。
“我们回家。”柯南站起来,把小兰也拉起来。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握着小兰手腕的力道稳定而坚决。
小兰看着他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问。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柯南在某些瞬间露出那种不属于孩子的、锋利而疲倦的表情,然后在下一秒把它收回去,像一把刀被重新插回鞘里。
他们走远了。
街道恢复了安静。路灯的光均匀地铺在人行道上,几颗滚落的草莓躺在路边的积水里,被自己的汁液染成了更深的红色。
百米开外的一栋商用楼的天台上,白兰地收起步枪,动作不急不缓。
他把枪拆开,装进一个长条形的琴盒里,拉链拉好,然后靠着天台的围栏站了一会儿。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眼前。他拨开头发,低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柯南和小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街角。
白兰地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微微发麻——那是扣动扳机后的残留震颤。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攥成拳,又松开。
“有进步。”他对自己说,声音被风撕碎了。
他开了一枪,子弹擦过了目标的耳朵。
然后子弹飞出去了。
然后在距离目标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它偏了。
不是空气动力学意义上的偏。是一种违背物理法则的、不讲道理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子弹的侧面轻轻弹了一下的偏。
他拎起琴盒,推开天台的门,走进楼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混凝土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很稳。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
“琴酒。”
“嗯。”对面传来的声音低沉而简洁,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我开了一枪。”白兰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买了一杯咖啡”。
“结果。”
“擦到了。没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的沉默里,白兰地能想象出琴酒的表情——那双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眉头不动,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整个人的表情变化幅度不超过一毫米,但足以让熟悉他的人读出危险的信号。
“打中了?”琴酒说。
“嗯。”白兰地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笑意,“现在已经可以伤到他了。以前连碰都碰不到。”
这是事实。在过去几次针对柯南的直接行动中,子弹要么在飞行途中被某种不可抗力彻底改变了方向,要么干脆在扣下扳机的瞬间出现了某种“故障”——卡壳、哑火、瞄准镜突然松动。这一次,子弹至少擦到了目标。
那道三厘米的擦痕,是白兰地在这个“主角光环”上撕开的一道口子。
“很快,”白兰地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就能够彻底解决掉这个所谓的主角了。”
他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