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振舒的话语像山涧溪流,清晰而沉稳,一字一句敲在苏青禾心上:
“第一,三千斤的任务是硬杠杠,每一斤肉都得经得起推敲,白纸黑字记清楚,这是要向公社交账的活儿,半点马虎不得。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简陋的队部,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扛枪的汉子,“赶山队不能再吃‘大锅饭’了。工分怎么算?得看真本事!打到啥猎物,多重,开了几枪,都得掰开了揉碎了算清楚。这样,大伙儿的劲儿才能真正使出来。可这账,徐飞他们粗手粗脚的,算不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凝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责任感: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物资!一颗子弹,一副套索,都得有个来龙去脉。库房里乱糟糟的,日子久了,不是东西对不上数,就是出岔子伤着人。这是对大队的财产负责,更是对每个兄弟的性命负责!”
苏青禾最初那点激动和本能的抗拒,在秦振舒条分缕析的话语下,悄然融化。
她微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炕沿的旧布单。
他说的……句句在理,字字钉在工作的关窍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杂念。
这份纯粹的、为公的考量,让她若有所思。
“可是……就算真需要这么个人,”
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带着残留的顾虑:
“也不能是我啊。这……这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闲话?”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耳根微微发烫。
“为什么不能是你?”
秦振舒反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整个大队的知青堆里扒拉,谁念的书比你多?谁有你那份细致劲儿?我挑人,只看能不能顶起这份担子,不认什么亲疏远近!”
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子,嘴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压低了声音:
“更何况……这事儿,也不是我秦振舒一拍脑门定的。”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苏青禾眼中升起的疑惑,才接着道:
“我接徐爱国队长这摊子的时候,他就跟我念叨过,赶山队得走上正轨,公社也给了点‘小特权’。配个专门的文书,完全在章程里头。老队长还半开玩笑地说,”
他模仿着徐爱国那带着点乡音的腔调:
“‘要是能把苏青禾苏知青那样的文化人请来管账,我这心啊,才放得下!’”
“徐……徐队长也这么说?”
苏青禾彻底怔住了,那双清澈的杏眼睁得圆圆的,写满了难以置信。
徐爱国在队里威望极高,他的话,分量十足。
“那还能有假?”
秦振舒面不改色,心知肚明地“借用”了老队长的威信——对付眼前这固执又敏感的姑娘,这招最管用。
他目光落在她搭在炕沿的手上,那手纤细,带着些劳作留下的薄茧,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白皙。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轻轻地覆了上去。
掌心感受到她手背微凉的细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青禾,”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我不是给你开后门,是给你压担子。这活儿,琐碎,磨人,可它顶顶重要!它关系到咱们三千斤的任务能不能完成,关系到队里几十号兄弟的口粮和工分!我一个人,撑不住。我需要你,赶山队……也需要你。”
他的目光像磐石,坚定而恳切,掌心传来的暖意,带着一种无声却强大的信赖,丝丝缕缕渗入苏青禾的心田。
苏青禾的心,彻底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