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宋奎第一个洪声应道，“卖了换拖拉机！”
“换拖拉机！”众人也跟着兴奋地喊了起来，这个词对他们有着无穷的魔力。
秦振舒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东西是好东西，但要把它换成钱，再用钱换成拖拉机，光靠咱们自己不行，得去县里，甚至要去更远的地方找门路。这事儿，我准备这两天就去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正默默收拾着碗筷的苏青禾身上，声音温和了几分：
“但是，我一个人去，两眼一抹黑。卖东西、买东西，都得签合同、看票据、算总账，这些都是细致活儿，我一个粗人干不来。所以，我需要一个信得过、懂文化、会算账的帮手，跟我一起去县城。”
话说到这份上，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带着善意的哄笑，投向了苏青禾。
“哟——”
徐飞拉长了调子，促狭地笑道，“这帮手，除了咱们的‘苏副队长’，还能有谁？”
“就是！算账理财，苏副队长可是咱们队里的第一把好手！”
徐翔也跟着起哄。
“秦队长，你就直说吧，想请苏副队长陪你‘出差’，咱们都懂，都懂！”
汉子们的哄笑声中，不带一丝恶意，全是发自内心的撮合与祝福。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秦队长和苏知青，一个是英雄好汉，一个是文化人，郎才女貌，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青禾被众人说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她捏着衣角，心如鹿撞，既羞涩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盼。
秦振舒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地说道：
“胡说什么？这是工作需要！苏青禾同志，你愿不愿意为了咱们大队的拖拉机，再辛苦一趟？”
他把“大队的拖拉机”几个字咬得特别重，给了苏青禾一个无法拒绝的台阶。
苏青禾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那认真的神色和一丝隐藏的笑意，心中那点抗拒便烟消云散了。
她知道，这是他光明正大给出的邀请，也是对自己能力的认可。
最终，她在众人的注视下，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好！那就这么定了！”秦振舒一拍大腿，爽朗地笑道。
小院里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笑声，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质朴而快乐的脸庞，温暖而祥和。
然而，就在这片欢声笑语之中，无人知晓，千里之外，一列绿皮火车正发出“况且、况且”的沉重声响，撕开北国萧瑟的夜幕，朝着他们所在的北大荒，坚定地驶来。
拥挤而浑浊的硬座车厢里，空气中混杂着汗臭、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
王翠芬和秦建形容枯槁地挤在一个角落里。
他们穿着从上海带来的、早已不合时宜的单薄衣衫，在车厢的穿堂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几天的舟车劳顿，让他们看起来比乞丐还要狼狈。
秦建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双眼无神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一成不变的荒凉景色。
王翠芬则死死地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包，那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她的嘴唇干裂，双眼深深地凹陷下去，但那凹陷的眼窝里，却燃烧着两簇骇人的、怨毒的火焰。
火车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悠长而刺耳的鸣笛。
王翠芬的身体也跟着一颤，她转过头，看着同样面如死灰的丈夫，用沙哑得如同鬼魅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就快到了……快到北大荒了……找到了那个小畜生……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那怨毒的声音，瞬间被火车的轰鸣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