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表彰大会一结束，周建军书记的办公室门口，立刻就变得“热闹”了起来。
最先找上门的，是永丰大队的队长，李老栓。
李老栓是个年近六十的干瘦老头，皮肤被风霜刻满了深深的沟壑，一双手，像老树的根一样，布满了厚实的老茧。他种了一辈子地，在整个庆阳公社，是公认的“老把式”、“土专家”。永丰大队在他的带领下，年年都是产量的前三名，是公社里响当当的“老先进”。
他不像赵铁柱那么粗鲁，也没有当众发难。他只是在众人散去后，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走进了周建军的办公室，用一种看似尊重、实则充满了质疑的语气，开了口。
“周书记，您今天这个决定，俺……俺有点想不通。”他吧嗒了一口旱烟，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丝固执的光，“俺承认，向阳大队那个秦娃子，是有点本事。可他才多大？嘴上毛都没长齐。这伺候庄稼的活儿，可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那是得一年年，一锄头一锄头，用汗水浇出来的经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周建军，继续说道：
“让他搞个实验田，俺们没意见。可让他来领导全公社的技术推广，这不是让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去教别人怎么跑吗？俺们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家伙，心里不服啊。万一他那套东西，只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到时候在全公社推广开来，出了问题，这个责任，谁来担？”
李老栓的话，代表了公社里绝大多数“老资格”的心声。
他们敬佩奇迹，但他们更相信经验。在他们看来，秦振舒的成功，充满了太多的偶然性和不可复制性，让他来当这个“总教头”，实在是难以服众。
周建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知道，这个问题，他必须正面回应，否则，这个新成立的推广小组，从一开始就会寸步难行。
等李老栓说完，周建军才缓缓地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老栓同志，你的顾虑，我理解。经验，是我们宝贵的财富，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
他先是肯定了对方，缓和了气氛，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时代在发展，思想也要进步！我们不能总是抱着老黄历过日子。秦振舒同志虽然年轻，但他用亩产千斤的事实，证明了他的方法是有效的，是科学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至于你说的运气……”周建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政治家的智慧和狡黠，“那我们就再给他一个证明自己不是靠运气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公社地图前，用手指，点在了一个所有人都熟悉，却又都避之不及的地方。
“公社后山那片‘白板地’，大家都知道吧？”
李老栓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那片地，是整个庆阳公社出了名的“绝户地”。
上百亩的面积，土地盐碱化极其严重，地表常年泛着一层白色的碱霜，别说种庄稼，就是生命力最顽强的野草，在那儿都长不起来。
公社不是没想过办法改造，请了专家，也组织过人力，但都以失败告终。久而久之，那里就彻底成了一片无人问津的不毛之地。
周建军的手指，就那么定定地，点在那片白色的区域上，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决定，就把这片地，划拨给新成立的农业技术推广试点小组，作为他们的试验田和办公基地！我也不要求他多，就给他一年时间。明年这个时候，如果他能让这片‘白板地’，长出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来，我想，到时候，就再也没有人会质疑他的能力了吧？”
这话一出，李老栓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周建军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给机会？这分明是给了一杯“毒酒”啊！
让“白板地”长出粮食？这比让石头开花还难！
周建军这是在用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来堵住所有人的嘴。成了，秦振舒将一飞冲天，彻底封神；败了，他这个组长也就当到头了，周建军自己也能顺势收回任命，对各方都有个交代。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招釜底抽薪！
李老栓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近乎残酷的“军令状”。
当这个消息传到秦振舒耳朵里时，他正在向阳大队的田埂上，跟徐爱国商量着下一步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