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母亲和妹妹在厨房里忙着收拾碗筷,客厅里,只剩下苏建民和苏青禾父女二人。
苏建民点燃了一根烟,缭绕的烟雾后面,他那张总是很严肃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沉默了许久,似乎在组织着语言。
最终,他掐灭了只抽了一半的香烟,用一种不容商量的、一家之主的口吻,沉声说道:
“青禾,这次回来,就别回去了。”
苏青禾心中一紧,抬起头,看向父亲。
苏建民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继续说道:“你妈单位那个王科长,他的远房表叔,在市里的革委会当个不大不小的领导。我已经托他去搭线了。不管花多少钱,送多少礼,爸一定想办法,给你弄一个‘病退’的返城指标回来。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语气坚决,没有给女儿留下任何反驳的余地。
这既是他作为父亲的决定,也是他弥补心中亏欠的方式。
听到“返城”这两个字,苏青禾的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不是沪上的繁华,也不是家人的温暖,而是那片广袤的黑土地,是那座孤零零的地窝子里,在煤油灯下,为她一笔一划抄写着数学公式的、那个挺拔的身影。
如果她回来了,那他怎么办?
他们之间那刚刚萌芽的、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感情,又该何去何从?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回来。
苏青禾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试图用一种缓和的方式,来改变父亲的想法。
“爸,妈,其实……其实我暂时还不想回来。”她小心翼翼地措辞,“我在乡下,过得真的挺好的。而且……而且……”
她顿了顿,终于还是把那个名字,轻轻地吐了出来。
“而且,我在乡下,认识了一个朋友。他……他是个很好的人,懂得特别多,我们大队的社员都很敬佩他。我在队里,多亏了他照顾,日子过得比其他知青,要舒服很多……”
她本想将秦振舒描述得优秀一些,可话一出口,就变成了最朴实的“他对我很好”。
然而,就是这句最简单的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苏家父母的心中,激起了轩然大波。
刚刚从厨房走出来的李慧娟,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而苏建民,他那双敏锐的眼睛,更是死死地盯住了女儿。
一个女孩子,在提到一个男人的时候,眼中会不自觉地泛起光亮,那种神情,他这个过来人,太懂了!
他心中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朋友?”
苏建民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声音也变得严厉无比,“只是普通朋友吗?”
“我……”苏青禾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严厉,问得有些不知所措。
看到女儿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苏建民心中的那点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失望,终于爆发了出来。
“青禾,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乡下的知青,能有几个是好的?不是家里成分有问题,就是些不学无术、混日子的!你一个城里长大的姑娘,把心思放在那种人身上,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有没有想过我和你妈的脸面?!”
那个年代,城市青年和下乡知青之间,存在着一道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巨大鸿沟。
在许多城里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下乡知青,尤其是男知青,就约等于“没前途”、“成分差”的代名词。
苏建民作为一个爱面子、又对女儿寄予厚望的传统父亲,他绝不能接受自己的女儿,跟一个“没前途”的乡下知青,扯上任何关系。
“你真是糊涂!看来你下乡这一趟,不光是人野了,连这心,也跟着下野了!”
“心思下野了”——这是何等严厉的指责!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刺痛了苏青禾的心。
她可以接受父母对她的关心和担忧,但她无法接受,他们用这种充满了偏见和歧视的眼光,去贬低那个在她心中如同英雄般存在的人。
他不是他们口中那种不堪的人!
他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城里青年,都要优秀,都要有本事!
一股倔强,从苏青禾的骨子里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