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军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没有去看那份血迹未干的军令状,也没有去看台下那些神情各异的干部。
他的目光,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台上的秦振舒。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的是无比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欣赏,有担忧,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
他嫉妒这个年轻人的勇气,嫉妒他的锐气,嫉妒他那种敢于将自己的所有,都押在理想之上的、纯粹的赤诚。
这是他自己,在多年的官场沉浮中,早已被磨灭、被遗忘的东西。
良久,他终于,清了清嗓子。
那沙哑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也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同志们,”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今天的这个会,我觉得,开得很好,非常有意义。”
他首先,用一句看似平淡的话,为这场几乎失控的会议,定下了基调。
“有争论,有辩论,甚至有争吵,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家,都是把我们庆阳公社,当成了自己的家!都是真心实意地,在为我们公社的未来,出谋划策!”
他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所有人,也巧妙地,将刚才那场几乎要演变成人身攻击的斗争,给重新定义为了“为了集体好”的内部讨论。
一旁的刘建国,听到这话,那颗已经沉到谷底的心,稍稍松了口气。他以为,周书记这是在和稀泥,准备将这件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然而,周建军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那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周建军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也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同志们,经过刚才的讨论,我发现,我们今天会议的焦点,已经变了。”
“我们争论的,已经不再是秦振舒同志的那个方案,本身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顿了顿,给了所有人一个思考的时间,然后,用一种振聋发聩的语气,抛出了一个全新的,也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我们现在争论的,是另一个问题——”
“当我们的一个同志,一个为我们公社,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同志,一个敢用自己的前途、荣誉、甚至是烈士父亲的英名来做担保,要去攻克一个难题,要去为我们所有人的好日子,闯出一条新路的时候……”
“我们,是该因为害怕担那一点点未知的风险,就拿出各种各样的条条框框,一棍子,把他给彻底打死?”
“还是应该,拿出我们的气魄,拿出我们的担当,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去闯,让他去试?!”
这番话,如同黄钟大吕,狠狠地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巧妙地,将议题,从“是否支持承包制”,转化为了“是否应该支持一个敢于担当的年轻人”。
而后者的答案,在“政治正确”上,是毋庸置疑的!
刘建国听得是心惊肉跳,他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
周建军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他走下主席台,一步一步,走到会场的中央,他的声音,变得愈发激昂!
“他要的,不是我们公社最好的地,而是那片我们谁都看不上,谁都觉得是累赘的‘白板地’!”
“他要的,不是我们公社的一分钱拨款,他立下的军令状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要用他父亲的抚恤金,来搞这个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