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傍晚,华灯初上。
友谊宾馆那富丽堂皇的大门外,一派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
一辆辆在当时极其罕见的“伏尔加”、“上海牌”小轿车,和无数辆擦得锃亮的“凤凰”、“永久”牌自行车,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了时代特色的、阶级分明的画卷。
舞会设在宾馆二楼的宴会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倒映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浮雕。
大厅的一角一支由几个穿着白西装的半大老头组成的乐队,正在有些生涩地演奏着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花膏的香气、进口水果的甜香,和一种普通人闻所未闻的、属于“特供”阶-级的矜持与优越。
赵卫东,无疑是今晚最耀眼的明星。
他穿着一身从他父亲那里“借”来的、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脚上的三接头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端着一杯盛着橘子汽水的高脚杯穿梭在人群之中,谈笑风生,挥洒自如,享受着那种众星捧月、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身边围拢着一群与他出身相似的“大院子弟”。
他们熟练地谈论着内部放映的西方电影,交流着从父辈那里听来的、关于国家大事的“内部消息”,那份与生俱来的、对普通人的俯视与漠然,构成了这个圈子最坚固也最排外的壁垒。
当苏青禾和她的几个室友,略带拘谨地走进这个流光溢彩的世界时,瞬间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尤其是苏青禾。
她今天,特意穿上了那件秦振舒在沪上为她买的、天蓝色的卡其布外套,里面是一件洁白的棉布衬衫。那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衬得她那张本就清丽绝俗的小脸,愈发肤光胜雪,宛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美玉。
她没有化妆,也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与书卷气,却像一泓清澈的泉水,瞬间冲淡了这满屋子的庸脂俗粉。
在场的所有男生,无论他们出身如何,此刻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漏了半拍。
而女生们,则大多投来了夹杂着惊艳与嫉妒的复杂目光。
尤其是李娟,她看着那个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瞬间夺走了所有光彩的苏青禾,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毒。
赵卫东的眼睛也直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随即,一股更加强烈的、混合了占有欲和表演欲的冲动,涌上了心头。
他要征服她!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这个如白天鹅般高傲的沪上姑娘,为他低下那美丽的头颅!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端着酒杯,迈开自信的步伐,在众人那充满了玩味和期待的目光中,径直走向了苏青禾。
“青禾同学,没想到你真的来了,欢迎,欢迎!”
他脸上挂着一副热情洋溢的、主人翁般的笑容,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就是路过,进来看看。”
苏青禾的语气不冷不热,带着一丝礼貌的疏离。
“哎,别这么说嘛!”
赵卫东像是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冷淡自顾自地说道,“你能来就是给我们这个舞会,增添了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啊!”
他将目光,状似不经意地在苏青禾的身后扫了一圈,然后用一种故作惊讶的、关切的语气问道:
“咦?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男朋友……那个,叫秦振舒的同学,他怎么没来啊?”
来了!
苏青禾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正戏,终于开场了。
她身边的几个室友,也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卫东看着苏青禾那瞬间变得有些冰冷的俏脸,心中的快意更盛了。
他不等苏青禾回答,便自顾自地,用一种充满了“理解”和“同情”的、悲天悯人般的语气,继续说道:
“哦……你看我这脑子!我倒是忘了,秦同学是从北大荒来的,可能……确实不太习惯我们京城这种场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