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王科宝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手指冻得发僵,却还是死死攥着自行车的车把。
刚从司明远手里借到车时,车链上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油污,蹭得他掌心发黏,可他毫不在意。
眼看太阳都快沉到西边的树梢后头了,天色像被墨汁染了似的,正一点点暗下来,他必须赶在天黑透前,到燕大附近的海淀区找房子。
自行车刚骑出生活馆的大门,一阵熟悉的说话声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王科宝脚底下一慢,抬眼往斜对面的老槐树下瞅去。
只见维修组组长王东升正背着手站在那儿,对面的张毅则耷拉着脑袋,活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王科宝心里琢磨着,这时候上去怕是要打断俩人,索性先停住车,靠在墙边等着,顺便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
王东升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卡其布外套,领口别着枚小小的毛主席像章,风一吹,外套的下摆轻轻晃着。
他眼神落在秦福身上,语气里带着点打趣,却又藏着几分认真:
“前阵子你是天天踩着上班的铃声往办公室跑,我念你家里可能有事,没好意思多说。”
“这才安生几天啊,又开始迟到早退,有时候下午四点不到,工位上就没人影了。”
“张毅,你跟我说说,是不是觉得维修组里的活儿太轻松,闲得慌了?”
张毅听这话,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双手在棉袄的口袋里攥着,脑子跟走马灯似的转着,想找个像样的借口。
他先是想到家里的老母亲最近总说腿疼,想编个“回家照顾母亲”的由头,可转念一想,上周才用这个理由请过假,再用肯定要被怀疑;
又想说是家里的煤球快用完了,得去煤厂排队买,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站不住脚。
煤厂下午三点就关门了,哪能等到下班时间去买。
最后,他只能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这不是……家里有点事儿,得回去处理嘛……”
“家里有事?什么事能让你天天都回去处理?”
王东升往前迈了一步,嘴角微微撇着,眼神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笑意:
“该不会又是去路边扶老奶奶过马路吧?”
“上回你迟到,就说帮着老奶奶把菜篮子送回家,怎么,这老奶奶天天都得在你下班的时候遇到麻烦?”
“还非得等你去帮忙才行?”
张毅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头垂得更低了,连眼皮都不敢抬。
他心里清楚,王东升眼睛亮得很,自己这点小把戏根本瞒不过去。
其实哪是什么家里有事,不过是前阵子邻居张大妈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姑娘在城南的纺织厂上班,只有傍晚五点到七点有空。
他想着早点下班,能跟姑娘在街角的公园聊聊天,要是聊得投缘,说不定还能一起去吃碗馄饨。
可这话要是真说出来,王东升指定得批评他“光顾着处对象,把工作抛到脑后”。
说不定还会影响他考五级电工的资格,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因为他盼着考上五级电工涨工资,都盼了大半年了。
王东升瞧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张毅,我记得你上个月还跟我念叨,说想考五级电工,等考上了,一个月能多拿二十多块工资,到时候就能攒钱把老家的房子修一修,再风风光光地娶个媳妇。”
“怎么,这才过了多久,就把自己说的话忘干净了?不想涨工资了?还是不想娶媳妇了?”
“想!当然想!”
张毅一听“涨工资”和“娶媳妇”,立马抬起头,眼睛都亮了,语气急切得很:
“组长,我没忘!我真没忘!我就是……就是最近有点分心,以后肯定不这样了!”
“没忘就好,男人嘛,就得有个奔头,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王东升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他:
“我问你个问题,你平时在家也养鸡,应该知道吧。“
”牛叫的时候是‘哞哞哞’,羊叫的时候是‘咩咩咩’,猪叫的时候是‘哼哼哼’,那鸡呢?鸡怎么叫?”
“鸡?”张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想都没想就回答:
“鸡除了下蛋,还能打鸣啊!每天早上天不亮,鸡一叫,我就知道该起床了。”
“有时候我妈还会把鸡杀了炖鸡汤,那汤喝着可香了!”
“打鸣、炖汤、下蛋,你就知道这些跟吃和睡有关的。”
王东升无奈地摇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跟你说的不是这些!你好好想想,是‘机会’!‘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你现在天天早退迟到,上班的时候也没心思练技能,等考五级电工的时候,怎么能考过?”
“到时候涨工资的机会没了,娶媳妇的钱攒不下来,你后悔都来不及!”
“啊?”张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闹了个大笑话,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柿子,连忙低着头,双手在身前摆着,语气带着歉意和愧疚:
“是……是我笨,没反应过来,还让组长您费口舌。“
”您放心,我这几天肯定不早退迟到了,每天上班好好干活,下班了就去练电工技能,晚上不睡觉都得把知识点吃透,争取一次就考上五级电工,绝不给咱们组拖后腿!”
“这几天?只是这几天?”
王东升脸色微微一沉,眼神里多了几分严肃:
“那过阵子你是不是又该把这话忘到后脑勺了?”
“到时候再犯同样的错,我可就不只是说你两句了,直接把你考五级电工的名额给别人,你信不信?”
“组长,我错了。” 张毅赶紧摇头摆手,连忙改口:
“不是最近,是一直,是以后。”
“我保证一直好好干,绝不偷懒,绝不早退,不管是考五级电工,还是以后考更高等级的证书,我都好好努力,绝不辜负组长您的期望!”
“行了,知道错了就好,态度还算端正。”
王东升摆摆手,又补充了一句:
“明天上班的时候,交一份检查给我,字数不能少于五百字,好好反省反省这段时间的行为,把自己的问题写清楚,以后该怎么改进也写明白,别敷衍了事。”
“要是让我看出你是随便写的,就重新写,直到写好为止。”
“又要写检查啊?” 张毅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正好被王东升听见。
他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赶紧闭上嘴,心里暗暗琢磨:
自己马上要考五级电工,要是这时候惹王东升不高兴,说不定真会把名额给别人,那可就亏大了。
于是他连忙点头,语气诚恳:
“好,我明天一早就把检查交上来,肯定好好写,写够五百字,绝不应付,一定让组长您满意!”
王东升见他态度诚恳,也就没再多说,挥了挥手:
“行了,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天快黑了,路上注意安全。”
“哎,谢谢组长!”
秦福连忙应了一声,如蒙大赦般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朝王东升鞠了个躬,才快步消失在单位口。
站在一旁的王科宝把俩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尤其是王东升那个“鸡”和“机会”的谐音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想着:
王组长这教育人的方式还真特别,既没说重话,又把道理讲明白了,比那些只会板着脸训人的领导强多了。
王东升听见笑声,扭头一看,正好瞧见靠在墙上的王科宝,脸上的严肃瞬间褪去,换上了爽朗的笑容,抬手朝他打招呼:
“哟,这不是科宝嘛!我还想着这两天找你聊聊呢,听说你考上燕大了?“
”可真有你的!咱们单位这么多人,就你和司明远考上了,以后就是燕大大学生了,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组长,您过奖了,其实也没那么厉害。”
王科宝笑着从墙上直起身,推着自行车走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谦虚:
“我也就是复习的时候运气好,正好碰到不少之前练过的题,加上平时在单位也没闲着,抽空就看书,才考上的。“
”对了,改天有空,请王组长您去街口的苍蝇馆子喝顿酒,谢谢您之前在工作上对我的照顾。”
“好小子,没白疼你,还记着我的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