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宝心里着急,准备去她家里看看。
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吆喝声混在一块儿,可他半点心思都没放在这热闹里,目光不停的在人群里扫射着。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冯镜先,生怕自己晚一步,那姑娘就真为了凑钱把头发给剪了。
他太明白头发对姑娘家的意义了,尤其是镜先那两条麻花辫,黑得发亮,顺得能滑过指尖,平时梳头发都要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编半天,连一根碎发都舍不得剪,这会儿要是真为了几毛钱把头发卖了,指不定得多心疼。
越想,王科宝心里越慌,手心里都攥出了汗。
离燕大南门还有百来米远的时候,一阵“咔嚓咔嚓”的剪刀声让王科宝猛地停下脚步,抬头往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路边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青年正拿着剪刀,给一个姑娘剪头发,地上已经落了好几缕长头发,。
他的心“咯噔”一下,像被什么重物砸了似的,瞬间沉了下去,心里暗叫不好。
他急忙拨开身边的行人,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挤到人群最前面,眼睛飞快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剪发的青年、坐着的姑娘、旁边等着的大妈……
直到确认没看见冯镜先的身影,这才像卸下了压在胸口的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贴在衣服上凉丝丝的。
“同志,你瞧瞧我这头发,平时我都用皂角仔细洗,发质多好,给3块钱总不算多吧?”
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姑娘,伸手撩起垂在胸前的长发说道。
“8块?”青年放下剪刀,伸手抓过姑娘的一缕头发,放在手里捻了捻,又对着太阳看了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姑娘,你这头发看着是长,可发梢都分叉了,还带着点毛躁,最多给你2.5块,你要是不同意,就去别处看看。”
旁边一个挎着竹篮、篮子里还放着几颗白菜的大妈,见状也急忙问道:
“师傅,那你看看我的呗?”
“大妈,您这头发长度不够,还掺着白发,收回去也卖不上价,顶多给1块。”
“您要是觉得行,我就给您剪,不行您再去别处问问,反正我这儿就这价。” 青年说道。
大妈一听,琢磨了几秒然后说道:
“行!1块就1块!供销社才给5毛呢,你这儿还多5毛,剪!”
说着就往旁边的小马扎上坐,还不忘把竹篮往身边挪了挪,怕被人碰倒。
王科宝站在旁边,听着那剪发青年的声音,总觉得耳熟,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对方的侧脸。
高颧骨,塌鼻梁,嘴角还有颗小小的黑痣,这不就是之前在巷子里倒腾磁带的老张吗?他怎么这会儿改行收头发了?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老张?”
老张正忙着给大妈围布,头也没回,只是侧脸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去去去,我这儿只收姑娘家的头发,男同志的头发又粗又硬,没人要,你找错人啦!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老张,是我,王科宝。”
王科宝又往前迈了一步,喊了一声,等对方转过身,看清那张脸,才彻底确认没认错。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怎么改收头发了?”
“哎哟,原来是科宝兄弟!”老张这才停下手里的活儿,小声说道。
“别提了,最近磁带不好倒腾,查得严,我就先收点头发过渡过渡,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你了,咱俩这缘分真不浅。”
“看不出来啊,你倒是会找路子,又倒腾磁带又收头发的。”
王科宝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话锋很快就转了过来,语气也变得急切。
“对了,你刚才有没有见着一个长得特别清秀,眼睛挺大的,个子大概到我肩膀这儿,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褂子的姑娘。”
“蓝色的褂子的姑娘?”
老张皱着眉头想了想,手指还在剪刀把上敲了敲,说道。
“哦!你说的是那个姑娘啊!刚才还来问过呢!“
”那姑娘长得是真好看,皮肤白,眼睛亮,跟画里的仙女似的,我当时还劝她呢,说这么好的头发剪了太可惜,她还犹豫了好一会儿,说再想想。”
“那你剪了没?”
王科宝一听这话,急不可耐。
老张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赶紧往后躲了躲,摆着手急忙解释:
“没剪没剪!你别着急啊,我可没敢剪!”
“她跟我说没时间,要下午再来,上午要先去房管所看房子,还说出门的时候太急,忘拿东西了,又折回去拿了,走了也就五六分钟,说不定这会儿还没走远呢。”
王科宝这才松了口气,又追问:
“那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东边走的,手里还拎着个帆布包,看着挺沉的。”
老张看着王科宝这急得满头汗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
“科宝兄弟,你这么紧张,难道那姑娘是你对象?“
“你这么疼人,简直是我辈楷模哦。”
“她是我老婆。”
“老张,你记好了,下午她要是来了,你可千万别收她的头发,不管她怎么说,给你多高的价,你都不能剪!”
“不然以后我再也不在你那里买录音机了。”
“知道了,科宝兄弟,你放心,我肯定不收!”
老张一听这话,赶紧点头答应。
他心里盘算着,录音机比收头发赚得多,还轻松,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把这路子断了。
“我到时候就说头发收满了,装不下了,让她去别的地方,保证不让她在我这儿剪头发,你就放一百个心。”
王科宝又反复叮嘱了好几句,确认老张是真的记牢了,才放心地转身继续往冯家走。
路上他心里打定主意,等见到冯镜先,一定要好好跟她说说,把卖头发的念头彻底打消。
那么好的头发,剪了多可惜,再说他是男人,怎么能让自己的媳妇为了钱委屈自己,就算日子过得在紧张,也不能让她受这罪。
他刚走出去十多米,就在老张幻想着王科宝下次拿钱来买录音机的时候。
他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不许动”的喊声,打破了街上的热闹。
“小子,你胆子挺大的啊,大白天的投机倒把,还敢在这儿摆摊!不许动!跟我们回所里一趟!”
四五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手里拿着红袖章,胳膊上还别着徽章,朝着老张的方向跑了过来。
老张一看这阵仗,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一把抓过旁边的自行车,脚底下使劲一蹬,自行车“噌”地一下就窜了出去。
“师傅,我头发才剪了一半呢!这长短不一的,我怎么出门见人啊,你快回来啊。”
大妈着急忙慌的喊道。
王科宝听见身后的动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哎,这下好了,以后想蹭着听个邓丽君的《甜蜜蜜》,怕是没机会了,这老张也是,尽干些冒险的活儿,这下好了,生意没做成,还得躲着公安,真是自找的。”
……
几分钟后。
王科宝刚来到燕大南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科宝,你怎么来了?”
王科宝转过身,就看见冯镜先背着个帆布包找自己走来。
“镜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