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这次突厥前锋军的诸多俘虏招认,这些年来,我大唐边军,包括安北都护府在内,为了维持军需,对铁勒诸部,压迫过甚。强征牛羊,课以重税,侵占水草丰美的牧场……诸部早已怨声载道,只是之前敢怒而不敢言。”
陈子昂顿了顿,音量提高几分:“骨咄禄,正是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他给铁勒人画了一张大饼:以‘恢复铁勒故土’、‘驱逐唐人’、‘共享同城粮仓’为号召,将这群原本相互猜忌的饿狼,暂时联合起来。他们不是为了骨咄禄而战,是为了抢夺一口活命的粮食而战!”
李器怔怔地望着手中那卷仿佛重若千钧的羊皮密信,又抬头看向墙上那幅伯父留下的、标注详尽的舆图,久久不语。
陈子昂的话,如同重锤,敲打在他心头。李器回想起这些年来,自己为了维持安北都护府的体面和权威,对辖境内乃至周边的铁勒部落,态度确实过于强硬,手段也失之于酷烈。
为了筹措额外的军饷赏赐,他默许甚至纵容部下对过往商队、对靠近的部落征收重税;为了扩建军营、开辟新的校场,他确实动用武力,强占了几处铁勒小部落赖以生存的水草丰美之地……
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大唐的军旗矗立,只要李家的威名尚在,这些“胡虏”就必须无条件臣服,逆来顺受。
难怪……最近几年压迫越甚,反抗愈烈。原来,他李器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将铁勒诸部推向突厥人怀抱的推手之一。
陈子昂耐着性子,引导般问道:“将军可知,为何此次铁勒诸部,竟能如此‘团结’,甘受骨咄禄驱策?”
李器不假思索:“还能为何?不过是慑于突厥兵威,或被其巧言蛊惑罢了。”
“不尽然。”陈子昂遥指北方居延海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清晰,“铁勒人逐水草而居,生计艰难,最重实际利益与部落承诺。他们之所以此番愿意倾力跟随骨咄禄,是因为骨咄禄向他们许诺,一旦攻破同城,占据漠南,便将这居延海周边千里最肥沃的牧场,尽数划分给有功部落!”
“居延海?”李器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他们敢打居延海的主意?”
“正是!”陈子昂转身,正视李器,目光炯炯,“居延海乃漠南水草最丰美之地,是天然的优良牧场,西居延海和东居延海,水量足以供养数十万头牛羊。铁勒诸部对此垂涎已久,只是以往碍于大唐军威,不敢明目张胆夺取。如今骨咄禄以此为诱饵,画下如此大饼,诸部眼见实利在前,自然一呼百应,争先恐后!
李器沉默不语,他实在拉不下脸与后辈刘敬同合作,那等于认定他错了!
“李将军,”陈子昂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略显空旷的堂内,“守边御敌,非是意气之争,更非市井儿戏。同城安危,系于将军一念之间。将军莫非愿见,李家三代人于北疆浴血搏杀、积攒下的赫赫军威与清誉,因此番固执,而毁于一旦?”他语速平缓,每个字却都像小锤,敲在李器心头最在意的地方。
“李家三代人的威望……”李器低声重复了一句,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一道深刻的刀痕,仿佛能从中触摸到父祖辈征战的身影。
他目光微垂,落在“羊皮”地图上那个代表同城的墨点上,沉默如同磐石,良久不语。堂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良久,李器终于抬起头,语气艰涩地问道。
陈子昂明显感觉到,李器强硬的姿态,第一次明显地软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