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魏大等人也赶到了。见到那人在用针灸,衣着看起来也不像是随军医师。
“你是谁?在做什么!”魏大见状,立刻出声呵斥,他以为是什么人在胡闹。
那人却恍若未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床榻上命悬一线的病人。
众人围观,她手下的动作毫不停滞。放血之后,她又迅速从身边一个打开的小布囊里,取出一套更细的、如同牛毛般的银质毫针。
只见她手指翻飞,如蝴蝶穿花,精准地在敬晖手腕内侧的内关穴、膝盖下方的足三里等穴位迅速下针,手指轻捻,或提或插,动作娴熟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和自信。
乔知之眉头微皱,借着牛油灯摇曳的灯光,他觉得此人侧影轮廓隐隐有些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陈子昂则抬手制止了欲上前阻拦的魏大,他紧紧盯着那人的动作,躺着的敬晖身体已经开始有反应。
只见几针下去,尤其是放血之后,敬晖那原本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似乎稍稍粗重了一丝,蜡黄的脸色也仿佛回润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昏迷,但那股死寂之气,竟真的被驱散了几分!
这时,她似乎完成了初步救治,轻轻舒了口气,抬起手背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然后转过身来。
昏暗的油灯下,一张虽然沾染了风尘、却依旧明丽动人的脸庞映入众人眼帘。眉眼灵动,鼻梁挺秀,尽管穿着男装,也难掩其女儿家的本质。
“小妹……是你!”乔知之失声惊呼,眼睛瞪得老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陈子昂也是愕然当场,眼前这人,竟是在长安灞桥为他和乔知之送行的乔小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三千里之外的居延海前线?而且还是这样一身打扮?
乔小妹见到他们,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反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些许顽皮,她先是对着陈子昂和乔知之匆匆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声音清脆却压低了道:“陈参军,哥……哦不,乔监军,情况紧急,小妹方才失礼了。”
她指了指床上的敬晖:“他是饿极伤元,气血壅闭,痰蒙清窍,我刚才用的是我师父《千金要方》里记载的刺络放血和针刺之法,急开其闭,通其脉络。能不能彻底救回来,还要看后续调理和他自身的造化。我开个方子,你们快派人去抓药,等他醒来喂下去,便有七分希望痊愈。”
女医乔小妹语速极快,逻辑清晰,显然精通医理,与长安灞桥那个写诗送行的官家痴情大小姐判若两人。
陈子昂心想,这也可能是因为当时送行的氛围,朋友都是诗人,她也写诗!她可真是一位才女,不仅诗写得不错,还会医人!
不一会,苏宏晖也跟了进来,面对陈子昂和乔知之询问的目光,他一脸愧色和无奈,搓着手道:“陈参军,乔监军,她……她混在凉州过来的那支运粮队里来的,说要来前线寻……”他说到这里,含糊其辞,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陈子昂。
“前线寻夫……”乔知之哈哈大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看看一脸羞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小妹,又看看身旁这位才华横溢、刚在战场上建立奇功的好兄弟陈子昂,忍不住抚额,继而发出一阵笑声:“哈哈哈……小妹,你……你真是……胆大包天啊!”
帐内顿时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聚焦在了这位女扮男装、千里迢迢奔赴边塞、又在此危急关头突然现身并出手救人的乔小妹,以及那一脸错愕、尚未完全从这接连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的陈子昂身上。
“小妹,是你……”陈子昂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乔小妹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那宽大军衣的下摆,指甲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有震惊,有好奇,也有如乔知之那般带着促狭的笑意。
但当她偶尔飞快地抬眼,偷偷看向陈子昂时,那目光中蕴含的灼热情意、不顾一切的勇气,以及深藏其下的羞涩,却如同暗夜中的火把,清晰地照亮了一切,将她那颗滚烫的、不羁的少女心思,暴露无遗。
面对陈子昂的发问,乔小妹的身体一颤,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虽然疲惫却明艳动人的脸庞,不是乔小妹又是谁?她咬了咬嘴唇,声音细若蚊蚋却又带着一丝倔强:“陈公子,是我,乔小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