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在居延海同城边塞立下的军功在洛阳惹了巨大争议,是因为武则天临朝称制,各派关系错综复杂,他一不小心就走进了朝堂权力漩涡的中心。
大唐远征军主帅刘敬同的军功奏报六百里加急快马送到洛阳,已是垂拱二年五月下旬,正值洛阳牡丹最为秾艳的时节。
姚黄魏紫,竞相怒放于洛水之畔,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暖风中摇曳,吐露着大唐帝国东都的富庶与安宁。
然而,这座繁华帝都的心脏——洛阳皇宫紫宸殿之内,空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花团锦簇之下,暗流仍在悄然涌动。
李敬业起兵十万在扬州叛乱带来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尽,李敬业的爷爷、大唐名将李勣已经被挖棺鞭尸,内史裴炎的人头还挂在洛阳的都亭驿警示天下人。大将军程务挺也被斩于军中。
曾为裴炎申辩过的高级官员相继获罪,凤阁侍郎胡元范被流放巂州,同平章事刘齐贤被贬任吉州长史,战火与血腥的记忆仍灼烫着很多唐人的神经。
此刻,皇太后武则天端坐于紫宸殿深处,凤目低垂,扫过一份由北疆同城飞马传至的军功奏表,眸光幽深,难测其意。
此时的朝堂,酷吏来俊臣、索元礼之流虽已如毒蔓潜生,伺机待发。但水面之上,尚未到完全糜烂的地步,正是武则天需要多方笼络人才、平衡各方势力、竭力稳固权位之时。
这份来自数千里外塞外烽燧的捷报,恰如一枚投入这复杂微妙棋局的石子,虽不惊天动地,却足以激起点点涟漪,牵动各方心弦。
务实派的夏官侍郎也即兵部侍郎李昭德,性情刚直,素来厌恶虚报战功、谄媚祥瑞之风。
加之同城主将李器乃是其同族,若过分夸大大唐远征军参战众人的功绩,反倒显得李器这位主官无能。
李昭德仔细核验了战报细节,尤其注意到奏表中提及的“以精骑二百,破突厥游骑千余”等语,沉吟片刻,秉持其一贯的务实风格,最终只给陈子昂定了一个二转军功。
“此战虽捷,然究系以寡击众后,主力跟进方获全功,不宜过分拔高。”他在呈文上批示,建议授予陈子昂一个从七品上的翊麾校尉,以示褒奖,却又刻意压低了规格,以免显得李器庸碌,亦符合他心中对此战规模的判断。
然而,这份带着李昭德鲜明个人印记的初步意见,在流转至天官员外郎,也就是吏部员外郎杨再思的案头时,却引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投机派的杨再思此人,心思缜密,精于钻营,长袖善舞,正利用手中考核、铨选官员的职权,积极为武三思网络人才,构筑羽翼。
他敏锐地从字里行间捕捉到了陈子昂这个名字,以及其在战事中展现的机变与勇毅,觉得或可引为武三思所用。于是,他寻了个机会,特意向武三思举荐。
投机派的武三思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漫不经心地问道:“这陈子昂……是好人,还是坏人?”
杨再思闻言一愣,这问题看似简单,却暗藏机锋,他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武三思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嗤笑道:“于我有用者,便是好人;于我有碍或无用的,自然是坏人。这有何难解?”
杨再思恍然,连忙躬身,压低声音道:“据下官所知,这陈子昂……似乎并非一心向着李唐。先帝高宗驾崩时,他曾上书,直言关中百姓受灾,反对高宗灵柩归葬关中,惹得一些老臣不悦。但他却也反对告密罗织之风,似乎……多是出于书生意气的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