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军饷,这本该是唐军中的常例。但陈子昂知道,在府兵制日渐崩坏的垂拱二年,却成了维系军心的关键。所以他亲自操持和监督此事,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讲:军饷即是军心。
陈子昂站在点将台上,也正好借发军饷的机会,了解和观察大唐各兵种的生存条件,这也是成为大唐一代名将的基础。
轮到骑兵营的普通骑士时,场面又有所不同。
陈子昂发现,大唐骑兵,素来耗费最巨,人马皆需精心供养。他们的饷银包裹明显大了几圈,分量也最足。除了骑兵个人的粮秣、布帛补助,还包含了坐骑的精良草料、黑豆料折价,以及蹄铁更换、鞍具辔头维护的专项费用。
陈子昂看见,一名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看来入伍不久的年轻骑兵,被唱到名字时,几乎是蹦跳着上前。
他双手有些颤抖地捧着自己那份远超普通步卒的饷银,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重量,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与身为大唐锐骑的自豪。他偷偷瞄了一眼点将台上巍然屹立的将军陈子昂,眼中充满了崇拜与感激。
轮到普通步卒时,陈子昂发现,大唐步兵的饷银则相对标准统一,主要是粟米、粗布、食盐的实物组合,辅以少量用于零花的、磨损严重的“开元通宝”或前朝旧钱。
但陈子昂事前严令,所有实物必须足秤足量,不得有丝毫克扣、以次充好。
他亲自跑到负责具体发放工作的司仓参军身旁,目光如炬,盯着那杆巨大的官秤和堆积如山的物资。
司仓参军姓王,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吏,面皮白净,手指细长,与周围那些糙悍的军汉格格不入。他原本在后方凉州的清闲衙门混日子,被临时抽调来这苦寒边塞,心中本就老大不情愿,此刻在陈子昂的逼视下,更是额角见汗,动作都僵硬了几分。
果然,在发放一批粗布时,陈子昂锐利的目光扫过,发现有几匹布帛颜色晦暗、质地稀疏,明显是库存积压的次品,或是被人在途中做了手脚。
陈子昂立即脸色一沉,并未大声呵斥,只是用手中马鞭的鞭梢轻轻点了点那几匹布,声音冷得像冰:“王参军,这是何意?”
那位司仓参军浑身一颤,连忙躬身,支吾道:“将军,这、这或是库中存放日久,受了潮气,或是……或是转运途中……”
“撤下。”陈子昂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即刻换上司农寺印记清晰、质地厚实的新绢。本将军在此看着。”
司仓参军不敢怠慢,连忙指挥手下仓曹吏员,手忙脚乱地将那几匹次布撤下,换上了色泽均匀、织造紧密的官绢。
“这匹布颜色不对。”陈子昂突然开口,手指又指向其中一匹色泽晦暗的绢布,“撤下去,换上官绢。”
司仓参军脸色一变,支吾道:“将军,这...这都是按例...”
“按例?”陈子昂声音转冷,“我大唐边军的例,什么时候成了以次充好的借口?”
这一举动,引得排队等候的士卒们一阵低低的、带着赞许和庆幸的骚动。
许多老兵油子彼此交换着眼神,那意思是:这位新来的陈将军,看来是动真格的,跟以前那些只晓得克扣的官儿不一样。
发放步卒饷银时,陈子昂格外仔细。他亲自站在司仓参军身旁,目光如炬,盯着那杆大秤和堆积如山的物资。
他随手又抓起一把粟米,任其从指缝间流下:“还有这粟米,掺了几成沙子?当我们士卒的眼睛瞎,看不见吗?”
场下一片寂静,士兵们屏息凝神,看着这位新任将军的发难。
陈子昂转身面向全军,声音陡然提高:“即日起,凡我麾下军士,饷银必须足秤足量,粟米必须干净!若有克扣或贪污,军法处置!”
短暂的寂静后,校场上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此刻重新燃起了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