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为震撼的,莫过于仆固怀忠。仆固怀忠呆呆地望着金雕坠落的方向,又看向已然收弓,面色平静如常的陈子昂,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草原部落勇士的认知中,能射落高空翱翔的金雕者,皆是受长生天眷顾的英雄。陈子昂此举,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远比千军万马的威慑更为深刻和直接。
仆固怀忠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赞美之词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用铁勒人最崇高的礼节向陈子昂致意:“将军神技,怀忠拜服!在草原上,能射落金雕者,便是长生天眷顾的巴特尔!从今往后,怀忠愿誓死追随将军!”
陈子昂轻轻摆手,示意他起身。“只是运气罢了!”他将弓交还亲兵校尉魏大,面对众人的喝彩,他只是微微摆了摆手,脸上并无多少得色,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细心的乔小妹注意到,陈子昂的右手在交还弓时,有极其细微的颤抖。这一箭看似举重若轻,实则已经用上了他全身的力气。她不禁想起《吴越春秋》中陈音论射的记载:“夫射之道,身若戴板,头若激卵,左足蹉,右足横,左手若附枝,右手若抱儿,举弩望敌,翕心咽烟,与气俱发。”陈子昂方才的姿势,正是与此古法暗合。
陈子昂望了一眼金雕坠落的灌木丛,对魏大说:“雕乃猛禽,亦是大自然之精灵。《周礼》有云:‘大司乐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国之学政,而合国之子弟焉。’天地万物,皆有其道。若非其爪下已有亡魂,我亦不愿伤它。此箭只伤其翼,未取其命,稍后派人去寻它回来,为其包扎救治。能否活下来,看它自己的造化吧。”
陈子昂这话语,更显气度。既展露了雷霆手段,又怀有仁恕之心。
乔小妹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她轻声道:“《孟子》云:‘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将军仁心,必得上天眷顾。”
陈子昂转而望向北方,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深沉,仿佛穿透了虚空,落在了那未知的同罗部领地上。他缓缓道:“雕击长空,固然威猛,然其终有力竭之时,亦有可乘之机。这漠南诸部,便如这天上猛禽,看似不可一世,实则……”
陈子昂的语气微顿,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亦有其弱点与命门。同罗部拥兵数万,恃强凌弱,然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阿史那·骨笃禄虽勇猛,但刚愎自用,其弟阿史那·默啜对他早有不满。拔野古部虽表面臣服突厥,实则心怀二志……这便是我等的机会,此次征服漠北,立下天功指日可待!”
陈子昂这番话,意有所指。方才射雕的过程,何尝不是一次对即将面对的对手的隐喻?观察、判断、蓄力、一击中的!
老羊皮康必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军此言,令老夫想起《孙子兵法》所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昔年李卫公破突厥,亦是先遣细作离间其内部,而后一举击之。”
经此插曲,队伍士气大振,继续前行。而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魏大已经带着两名士卒找到了那只受伤的金雕。它的一侧翅膀被箭矢贯穿,鲜血染红了周围的金褐色羽毛,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锐利,警惕地盯着靠近的人类。
“小心些,这畜生凶得很。”魏大谨慎地示意同伴分散包围。既然将军陈子昂说要救治,那就必须把这猛禽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而在更远处的山岗上,几个身着白色皮袍的牧马人目睹了方才射雕的全过程。他们是被仆固俊派来监视唐军动向的探子,此刻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快回去禀报,唐军中有神射手,能射落高飞的金雕!”为首的中年牧马人沉声道,调转马头,向着狼山方向疾驰而去。
游骑将军陈子昂弯弓射大雕的事迹,随着这支唐军的足迹,迅速在铁勒草原上流传开来,成为另一个令人敬畏的大唐新军神的传说,为他后续招抚或征讨诸部的行动,无形中增添了一份沉甸甸的筹码。
天空依旧湛蓝如洗,草原依旧广袤,但在这片天地间,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的身影,因这一箭,而显得愈发高大与清晰。
魏大派军中斥候把那只金雕寻了回来,妥善饲养起来。军中的兽医为它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用竹片固定住受伤的翅膀。
游骑将军陈子昂前去观察了一下草原金雕的习性,他发现这只金雕极为倔强,即便受伤也不肯轻易低头,每次有人靠近都会竖起羽毛,发出威胁的叫声。
这种坚毅不屈性格的猛兽,犹如草原上的突厥野狼与铁勒叛军,唯有大唐的利箭方能将其驯服!
不过,那一天,陈子昂也没有想到,这只他亲手射落的草原金雕,在后面他率军征服奚结部的时候,会派上大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