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头大帐内,阿兰独自坐着,手掌轻轻覆盖在微隆的腹部,感受着其中细微的胎动。
帐外,风声呜咽,恍惚间,她仿佛听见远方狼山的方向,传来一声孤独而苍凉的狼嗥。
她的侍女木格小心翼翼递过来一碗滚烫的、据说可以安胎的药茶,褐色的汁液在银碗里轻轻荡漾,倒映出帐顶那尊金狼头图腾冰冷而漠然的眼眸。
暮色渐浓,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草原上空飘下大雨,无情地冲刷白日里溅落在草地上的血迹,试图掩盖这片土地上刚刚发生的惨烈屠杀。
雨夜,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在仆固怀忠安排好的、一座宽敞干燥且守卫森严的大帐内,召集了麾下所有校尉级别的军官,以及刚刚归附的仆固怀忠,共同谋划下一步针对同罗部的军事方略。
帐中牛油大烛燃得通明,火苗偶尔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墨锭研磨后的清香、潮湿皮革的腥膻、以及人体汗液与尘土的气息。
一张由毕方司青鸟提供、细节极为详尽的漠南舆图铺在中央的木案上,上面用朱砂醒目地圈出了“同罗部”的核心活动区域——一片位于仆固部以西,背靠连绵险峻的“狼山”,面向广袤无垠的“沙陀碛”。
陈子昂知道,那就是后世腾格里沙漠东部边缘的丰美草场。他手持一根细长的榆木杆,点在同罗舆图之上,沉声道:“仆固部初定,然根基未稳。紧邻其西,以勇悍桀骜著称的同罗部,控弦之士不下一万,乃我大唐羁縻漠南,必须正视之强敌!”
陈子昂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诸人:“漠北有强部,素以白狼为图腾,其民性如风沙,桀骜难驯,善射猎,尤精骑战。同罗部族风之彪悍,冠绝漠南,据说其族源甚至可追溯至上古狼裔,极难驯服……各位可以畅所欲言,我大唐如何征服同罗部?”
校尉魏大哼了一声,拍了拍腰间的横刀:“怕他作甚!将军神射,我军锐气正盛,正好一鼓作气,一举荡平,永绝后患!”
陈子昂微微摇头:“魏校尉勇武可嘉,然战乃不得已之下策。大唐国策,在于羁縻安抚,令诸部臣服,纳贡称臣,而非尽数剿灭,空耗国力。《孙子》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老羊皮康必谦捻着胡须,道:“将军英明,《史记·匈奴列传》载,冒顿单于鸣镝弑父,亦是内部倾轧之果。草原部落,外表强悍,内里往往各有纷争。若能善用其间,确可收奇效。”
陈子昂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目光最终落在仆固怀忠身上:“你新掌部落,亟需立威安内,也须修复和巩固邻近部族关系。与同罗部之交涉,便由你先行遣使,探其口风。同时,挑选你部中熟悉狼山地形、且与同罗部内部有些许联系的机敏之人,本将军有重用。”
仆固怀忠知道这是陈子昂对他的考验,也是他稳固地位的机会,立刻抱拳:“末将遵命!定不负将军所托!”
征服仆固部只是平定漠南草原的第一步,更为危险的同罗部之局,已在这漠南雨夜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那只被陈子昂射落又救回、正在另一顶帐篷中养伤的金雕,此时也正在军中兽医的照顾下,逐渐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