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亲额尔德尼,带着两个哥哥和部落所有能上马的男人,在乌德鞬山南麓迎战。
那是一场屠杀。
突厥人用上了从大食国学来的“铁鹞阵”——重甲骑兵在前冲锋,轻骑兵两翼包抄,弓弩手在后抛射。
思结部的勇士们虽然悍勇,但装备简陋,战术陈旧,就像草原上的野狼遇上了武装到牙齿的猎手。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日落。
父亲战死了,身中十七箭,最后被突厥骑兵的马蹄踏碎了头颅。
大哥额尔敦被俘,被绑在马后活活拖死。
二哥额尔赫突围时坠马,被乱军踩成肉泥。
两千思结勇士,活着回来的不足两百。
那一年,额尔顿也受伤了,眼泪都流干了!
数年过去了,当年的伤口,从未愈合。
每到阴雨天,他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就会隐隐作痛——那是突厥人的狼牙箭留下的,箭头带倒钩,取出时扯下了一大块肉。
而比肉体更痛的,是心里那道疤:每年祭日,他都要面对那些孤儿寡母的眼睛,面对她们无声的质问——为什么他们的父亲、丈夫、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思结部新酋长额尔顿在心中默念,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将袍子扯破。
部落的存续,比什么都重要。荣耀、尊严、仇恨……在“活下去”这三个字面前,都得让路。
思结部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不能再流了。如果归附大唐能换来长久的安宁,能换来盐、铁、茶叶,能换来子孙后代的喘息之机……
帐内另一侧,浑部首领阿史那的目光闪烁不定。
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壮年汉子,身材魁梧,方脸阔口,留着典型的突厥式络腮胡——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末梢还涂了蜡,微微上翘。他穿着一身华丽的貂皮袍,袍子边缘镶着金线,腰间挂着一柄波斯风格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红宝石和绿松石。
浑部有突厥血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阿史那的曾祖母是突厥阿史那氏的女子,嫁到浑部后,这一支便以“阿史那”为姓,以示尊贵。去岁春天,突厥可汗骨咄禄的使者秘密到访,带来了可汗的亲笔信和厚礼。
使者说:“可汗说了,只要浑部在关键时刻站在突厥一边,将来平定铁勒,便封首领为叶护,统领娑陵水以东的所有草场。金银、女人、奴隶,要多少有多少。”
独解支,回纥部的首领,是铁勒诸部中出了名的狠角色。
他身材精瘦,不像其他草原汉子那样魁梧,但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狭长,微微上挑,眼珠是一种罕见的浅褐色,看人的时候像狼盯猎物,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就是这双眼睛,让阿史那不寒而栗。
三年前,浑部与回纥部因为一片草场起了冲突。
独解支亲自带着三百轻骑突袭了浑部的牧民营地,不是抢掠,而是屠杀。老人、孩子、女人,一个不留。最后把一百多颗头颅堆在边界上,插上木牌,用血写着:“越界者,以此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