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居延海畔,渐渐有了生气。
引水渠修了十五里,清澈的泉水第一次流进了干涸的盐碱滩。虽然水量不大,但足以浇灌那十亩试验田。
试验田按“改良代田法”整治好了。沟垄分明,沟底铺了沙砾,播下了糜种。每日有专人记录墒情、苗情。
晒盐池规模扩大了三倍,每日能产“三道盐”五十余斤。虽然还不够全军食用,但至少伤员、病号能吃到纯净的盐了。
“草炭”窑建起了五座,日产炭千斤。王铁匠带着十几个徒弟,开始修复破损的兵甲,打造新的农具。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陈子昂知道,这只是开始。
秋深了。
居延海的风越来越冷,早晚时分,湖面会结起薄冰。迁徙的候鸟成群结队地飞过天空,向南而去。草原开始枯黄,牧民们赶着牛羊,向冬季牧场转移。
陈子昂站在新修好的瞭望台上,望着这片正在被缓慢改变的土地。
乔小妹给他送来一件裘袍:“将军,天冷了,披上吧。”
陈子昂接过,披在身上。裘袍是白霫部进贡的白狼皮,暖和极了。
“乔姑娘,你说,我们能成功吗?”他忽然问。
乔小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夕阳下,引水渠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晒盐池泛着粼粼波光。试验田里,糜子苗已经破土,在秋风中微微摇摆。更远处,工匠营的窑口冒着青烟,打铁声隐约传来。
“将军,”她轻声说,“我不懂军国大事。但小妹知道,能让咸水变淡,能让死地生苗,能让士卒少些病痛……这便是功德。至于能不能彻底改变居延海,那是老天爷的事。我们尽了人力,便无愧于心。”
陈子昂笑了。
是啊,尽人力,听天命。
他忽然想起那尊老子金像,想起陛下赏赐道藏的深意。道家讲“道法自然”,不是听天由命,而是顺应自然规律,因势利导,以无为而成有为。
改良代田法,是因沙地多风、缺水盐碱的自然条件,而对古法的变通。
草炭炼铁,是因缺乏木材,而对燃料的创造性利用。
多级晒盐,更是对高原强烈日照与昼夜温差的巧妙驾驭。
这不正是“道法自然”吗?
“乔姑娘,”他转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准备一下,我要给陛下写奏章。”
“奏章?”
“对。”陈子昂望向东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我要把这里的一切——引水、晒盐、垦田、冶铁——所有的方法、数据、得失,详详细细写下来,呈报陛下。这不是表功,是备案。若此法在居延海可行,那么在河西、陇右、朔方,其他类似的苦寒边地,或许也可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要让陛下知道,她的将军,不仅能打仗,还能治边。我要让朝中那些门阀世家看看,寒门子弟,不只会在战场上拼命,也能在田畴间、在盐池旁、在匠作坊里,为这个帝国扎下最坚实的根基。”
乔小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落日余晖中仿佛镀了一层金边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敬佩,有信赖,还有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我愿为将军誊写奏章。”她垂下眼睫,轻声说。
“有劳。”
风又起了,带着居延海特有的咸腥气,也带着远方荒漠的尘土味。
但这一次,陈子昂在这风中,闻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是水渠里泉水的清甜,是晒盐池结晶的咸香,是试验田新苗的生机,是草炭窑烟火的人气。
这些气息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味道。
一种叫做“希望”的味道。
虽然微弱,虽然遥远,但它确实存在。
就像这居延海的落日,今天沉下去,明天,还会升起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日升日落之间,一点一点,把这片苦涩的土地,变成能够滋养生命、支撑帝国的沃土。
路还很长。
但陈子昂已经,又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