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深夜辩经(1 / 2)

“玄奘法师可曾认可此法?”陈子昂问道。

“家师玄奘法师初时亦有疑虑。”窥基微微一笑,“他说,糅合诸家如调鼎鼐,火候稍偏则失本味。我答:若为中土学人计,宁失其味,不失其径。先有路,行者方能至;若执着于每块铺路石必须来自同一座山,路便永无修成之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是家师生前最后一年。他在病榻上读我的初稿,读了整整三日。第三日黄昏,他唤我至榻前,说:‘洪道啊,你这条路开得好。只是要记住——路开了,走的人多了,便会踩出新的岔路。你要做的不是禁止岔路,而是确保每条岔路最终都通向同一个山顶。’”

“同一个山顶?”

“觉醒。”窥基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无论经由哪派学说,哪种修法,最终都要回到那个根本:看清识的幻舞,从中醒来。”

暮色完全笼罩了庭院。有弟子在外轻轻叩门:“师父,戌时了,可要送晚斋来?”

“稍候。”窥基应道,转向陈子昂,“将军还有疑问否?”

陈子昂看着案头跳动的烛火,许多问题在胸中翻涌。最后,他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法师当年以‘三车’入寺,如今可还……留恋红尘?”

话一出口陈子昂便后悔了。这问题太过唐突,近乎冒犯。

但窥基没有生气。他静默片刻,忽然笑起来——那是很淡的笑,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了。

“将军可知,那‘三车’之说,其实以讹传讹?”

“哦?”

“贞观二十二年,我初入弘福寺,确有行李三车。一车载佛经注疏,一车载笔墨纸砚,一车载日常用物。”窥基的眼神有些飘远,“不知怎的,传出去就成了车载美酒、歌妓、鲜肉。家师听闻后大笑,说:‘世人总爱听奇闻。也罢,就让他们记得有个带三车入寺的和尚,总好过根本不记得有个和尚入了寺。’”

陈子昂愕然。

“所以……法师并未要求不戒女色荤腥?”

“要求了。”窥基坦然道,“但我要的不是特权,而是时间。我对家师说:弟子半路出家,习气深重。若立时全戒,心必抗拒。请许我三年渐戒——第一年但戒杀,第二年增戒盗,第三年方戒淫。家师允了。”

“那三年……”

“第一年最难。”窥基平静地说,“不是戒杀难——我本就不喜狩猎。难的是看旁人吃肉时,自己咽口水。难的是宴席上歌妓起舞时,目光不知该落何处。有时半夜醒来,会想起尉迟府上的炖羊肉,想得胃疼。”

他的语气如此平常,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第二年秋,我译《摄大乘论》至‘断舍离’章,忽然哭了。不是悲伤,而是……释然。那一刻明白,我执着的不是羊肉的滋味,而是‘尉迟洪道该吃羊肉’的那个念头;不是美色,而是‘我仍能被美色所动’的自我确认。”

陈子昂屏住呼吸。

“第三年腊月,玄奘法师让我随他入宫赴年宴。席间有胡旋舞,舞姬容色绝世。我看了很久,家师问我看到了什么。我说:看到了因缘和合——父母的精血、教习的汗水、乐师的旋律、观者的眼识,暂时聚合成了这场舞蹈。就像看雨,看到了云、风、气温,而非‘雨’这个实体。”

“玄奘法师如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