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时,康必谦回到营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根焦黑的木杖戳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深深的坑。
大唐右卫大将军陈子昂迎上去,想要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没事。”康必谦说,“老汉高兴,高兴就不累。”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那根木杖横放在膝上,低着头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胡须上,照在他皱纹纵横的手背上,照在那根焦黑的木杖上。
那木杖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大将军。”康必谦忽然抬起头。
“嗯?”
“老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子昂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康必谦看着那根木杖,说:“我师父把这根杖传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必谦,这根杖,跟着玄奘祖师走了一辈子,看过太多的佛,也看过太多的人。佛和人,你知道有什么区别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康必谦说:“师父说,佛和人,就隔着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人是佛;捅不破,佛是人。玄奘祖师之所以是玄奘祖师,不是因为他去了天竺,是因为他把这层纸捅破了。他看谁都像佛,所以谁看他都像佛。”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陈子昂。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出奇。
“老汉今天看见那个国王跪下来的时候,忽然想起这句话。大将军,你知道老汉看见了什么?”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说:“看见了什么?”
“老汉看见的不是一个国王,是一个五十年前问过问题的小娃娃。”康必谦说,“老汉看见的是佛。”
他说完,站起身,拄着那根木杖,慢慢走向自己的帐篷。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大将军,你是个好人。老汉活了七十三岁,见过太多人,好人坏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好人。”
他顿了顿,又说:
“但好人还不够。要成佛,还得把那一层窗户纸捅破。”
他走了。
陈子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驼背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风又起了,吹得营帐猎猎作响。远处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边缘。那一片雪线之后,是滥波,是那烂陀,是灵鹫山。
是康必谦等了五十六年的地方。
陈子昂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时,在射洪老宅里读到的那句话:
“历选皇猷,遐观帝录。”
他那时候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还是不懂。
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不是读懂的,是走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