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法师,将玄奘三藏当年在此宣讲的《摄大乘论》章疏,赐予一份抄本。大唐太学、国子监,将以此教授后学,使梵音汉韵,永续不绝。”
般若菩提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一样,很轻,很淡,但多了一点什么。陈子昂看了很久,才看出来——那是如释重负的笑。
他转身,走到石室一角,那里有一只檀木柜子,柜门上雕满了莲花。他打开柜门,从最深处取出一只檀木函,双手捧着,走回来。
那檀木函不大,比装舍利的琉璃函小一圈,但做工同样精致。函盖上刻着一行字,陈子昂不认识,但康必谦看见了,忽然抬起头来。
“这是……”他的声音还在抖。
般若菩提点了点头。
“这是贫僧手抄的。五十七年,凡三易稿。”他说,“第一稿,用了二十年,抄完才发现漏了一品,从头再来。第二稿,用了十八年,抄完时眼睛花了三个月,再看时又发现几处错漏,从头再来。第三稿,用了十九年,抄完时先师已经圆寂了,没有人帮贫僧对校。贫僧就自己对着藏经阁的原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五年,终于看完。”
他顿了顿。
“贫僧一直以为,这三更灯火、五更鸡鸣,只是为了一个念想。今日方知——抄经,也是为了等一个来取经的人。”
陈子昂双手接过。
那檀木函很沉,沉得像装着一块铁。他捧着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长揖及地。
“法师。”
“嗯?”
“他日金塔重光,大唐愿献金箔三千张。”
般若菩提摇了摇头。
“不必金箔。”他说,“那揭罗曷等了一万八千日,等的是有人来,不是等有人施。将军能来,贫僧便知——如来不曾舍此土。”
他顿了顿,望向门外渐沉的暮色。
暮色从门缝里透进来,把石室染成一片暗红。那暗红落在他的袈裟上,落在他的白眉上,落在他手中的锡杖上。锡杖的六环在暗红中轻轻晃动,像是六颗垂死的星。
“明晨,长老会召集诸寺。那揭罗曷愿与大唐结盟,永为佛国友邦。”
陈子昂出塔时,星斗已满天。
他站在塔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檀香,只有夜风和远处传来的铜铃声。那铜铃还在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是满天的星斗在说话。
康必谦走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他的背似乎挺直了些,脚步也稳了。那根焦黑的“法幢”杖,此刻被他握在手中,杖头的铜环叮当作响,清脆如铃。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塔上的,哪个是杖上的。
他们走出塔院,走过主街,走回城门。一路上还是那些人——僧侣、少女、苦行僧、妇人、孩子。他们还站在那里,还沉默着,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一个远道而来的亲人,又像是看一个即将远行的故人。
陈子昂走过一个小女孩身边时,那小女孩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衣角。他低头看,小女孩也抬头看他,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星星。
他想说什么,但小女孩已经把手缩回去,躲到母亲身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