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莲华胄深深伏身,以额触地。
那一声跪得很重,重到整个石室都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抵了很久,久到陈子昂要去扶他。
他抬起头,眼中隐隐有泪光。
“将军。贫僧今日方信,玄奘法师所言不虚。”
陈子昂扶着他,问:“他说什么?”
莲华胄望着他,望着这个从东方来的年轻人,望着这个带着两万人马走了一千多里路的将军。
“他说:东方有圣人焉,不独能取经,更能传经。”
陈子昂沉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莲华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法师。”他说,声音很轻,很慢,“大唐不是圣人。大唐只是记得,自己曾经迷路过。”
他望向塔窗外。
远处,法会的喧嚣隐约传来,如潮起潮落。那些辩论声、诵经声、叫卖声、铃铛声,混成一片嗡嗡的潮音,像是在诉说什么。
“玄奘祖师当年求法,是因为大唐没有。他走了五万里,带回来六百五十七部经。如今大唐有了真经,便不该让天竺也没有。”
他顿了顿。
“这叫‘报恩’。”
莲华胄合十。
他合十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抖和康必谦的抖不一样,不是激动的抖,是另一种抖。像是放下什么的抖,又像是拿起什么的抖。
“贫僧——明白了。”他说。
陈子昂走出塔时,太阳已经偏西。
法会的喧嚣还没有停,反而更大了些。那些僧侣们还在辩论,那些摊贩们还在叫卖,那些驯象人还在牵着白象踱步。没有人知道,就在那座塔里,一个唐朝将军和一个天竺住持,定下了一个十年的约定。
康必谦走在他身侧。
他的手里捧着那只檀木函,捧得很紧,很小心,像是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的眼睛一直望着那只木函,望着那斑驳的漆,望着那雕着的莲花。
“康老。”陈子昂忽然问。
“嗯?”
“戒贤论师讲《瑜伽》三遍,祖师听了三遍。那是什么样的经?”
康必谦想了想。
“《瑜伽师地论》,弥勒菩萨说,无著菩萨传,戒贤论师讲。一共一百卷,十七地,从凡夫到成佛,一步一步,说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
“玄奘法师在《大唐西域记》里写:论师开讲时,四方僧众云集,房舍不足以容。论师每讲一品,听众中有证果者数十人。祖师说,那是他此生听过最好的讲经。”
陈子昂点了点头。
“那我们带回去的,就是那部经。”
“是。”康必谦说,“那部经,还有六百五十六部别的。”
他们穿过法会广场,穿过那些还在辩论的僧侣,穿过那些还在叫卖的摊贩,穿过那些还在踱步的白象。没有人拦他们,也没有人问他们。他们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回城外的大营。
走到城门口时,陈子昂忽然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