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圣驾临,陈子昂也跟着群臣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触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凉意从膝盖一直传到心里。他低着头,望着面前的那块石板。石板青色,上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裂纹里长着一点青苔,青苔是绿色的,淡绿。
他听见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楼里传出来,一步一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笃笃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从他身边经过,走向那座高高的御座。
他闻到一股香气。
那香气不是檀香,不是花香,是一种说不清的、很浓的、很重的香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那香气从他鼻尖飘过,飘向后面,飘向那黑压压的人群。
他听见有人开口说话。
武则天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
“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广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山呼万岁的声音响起来:
“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像是要把天都掀翻。几千个人一起喊,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得脸都红了,喊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们喊着,喊着,像是在喊救命,又像是在喊送葬。
陈子昂也喊。但他心里想的:大唐的天命,就是如此吗?
他的嘴唇动着,发出声音,但那声音不是他的。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是嘴唇动着,动着,动着。
山呼完毕。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大唐天命已终,大周肇启。自今日始,改国号为周,改元天授。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广场上又是一片死寂。
然后,欢呼声响起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子昂跪在那里,低着头,望着那块青石板。石板上的青苔,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射洪老宅里,他第一次读到《尚书》里的那句话: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问先生,先生说:老天爷没有亲戚,只帮助有德的人。
他问:什么样的人是有德的?
先生说:让百姓过好日子的人。
他又问:那坐在龙椅上的人,是有德的吗?
先生没有说话。
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现在他跪在这里,跪在这座新修的楼前,跪在这个刚刚改朝换代的早晨。他忽然想问一问先生: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是有德的吗?
可是先生早就死了。
死在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天,死在射洪那座老宅里,死在他离开之后。
没有人能回答他。
登基大典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是新皇帝的第一次朝会。地点在含元殿,那座高宗皇帝当年接见各国使臣的大殿。殿里的陈设没有变,但殿外挂的匾额变了。原来那块“含元殿”的匾额被换下来,换成了一块新的,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万象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