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俊臣凑上来。
“魏王的意思是——”
武承嗣没有回头。
“你想想,陈子昂为什么要去见他?”他说,“一个刚刚封了国公的功臣,一个从西域回来的将军,大半夜的,去一个被贬的洛州司马家里待了一个时辰。他们说什么?”
来俊臣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们在说——”
“说什么不重要。”武承嗣打断他,“重要的是,他们见了面。见了面,就有话可说。有话可说,就有把柄可抓。”
他转过身,看着来俊臣。
“来少卿,你不是想查吗?去查狄仁杰。查他过去的事,查他现在的事,查他和陈子昂说了什么。查出来,就是功劳。查不出来,也没有损失。”
来俊臣深深一躬。
“魏王英明。”
武承嗣摆了摆手。
“去吧。记住,不要动陈子昂。狄仁杰,随你。”
来俊臣退出密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密室里只剩下武承嗣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些竹子,望了很久。
竹子还是那些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叶子上落了一层灰,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小的时候,跟着父亲去长安。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有一天,他在御花园里玩,看见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望着池子里的鱼发呆。
那个人穿着一身旧袍子,瘦瘦的,脸很白。他问父亲,那是谁?父亲说,那是太子。
太子。
那时候的太子,是高宗的长子,李弘。后来李弘死了。然后是李贤。然后是李显。然后是李旦。
一个一个,死的死,废的废,流放的流放。
现在只剩下李旦一个人了。
李旦不姓李了。姓武。
可那又怎么样呢?
姓武,就安全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把椅子,太可怕了。
可怕到让人变成鬼。
可怕到让人杀死自己的儿子,杀死自己的孙子,杀死自己的侄子,杀死所有可能威胁那把椅子的人。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窗外的风,好像更冷了。
来俊臣走出魏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骑在马上,慢慢地走着,脑子里一直在想武承嗣的话。
陈子昂不能动。狄仁杰可以动。
狄仁杰。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狄仁杰,洛州司马。从四品下。没兵,没钱,没靠山。
但这个人,是个麻烦。
他在宁州做了三年刺史,做得很好。好到百姓给他立碑。好到来俊臣想找他的把柄,找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找到。
这样的人才可怕。
因为你找不到他的错,就动不了他。
动不了他,他就会一直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就有可能被那个人看见。被那个人看见,就有可能被那个人用。被那个人用,就有可能威胁到魏王的位置。
魏王的位置,就是太子。
太子,就是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只能有一个主人。
他勒住马,停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