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布达拉宫的金顶上,照在论钦陵空荡荡的院子里,照在这个沉默的、遥远的、被雪山环抱的城上。
夜深了。布达拉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整座宫城沉入黑暗,只剩下最顶层那扇窗户还亮着。那是王太后的佛堂。她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念经,念到子时,念到灯油耗尽,念到手指捻不动佛珠。论钦陵站在自己的院子里,抬头望着那扇窗,望了很久。
他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二十岁那年她嫁了别人。三十五岁那年她成了寡妇。如今他五十二岁了,她四十二岁了。三十四年,他从一个躲在柱子后面的男孩,变成了吐蕃最有权势的将军。她从象雄王的女儿,变成了吐蕃的王太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缩短过。
那扇窗就在那里,不远,不近。他看得见,够不着。
论钦陵低下头,走进屋子。案几上放着一卷文书,是今天下午从大非川送来的。他展开来看。论赞婆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兄长,安西都护陈子昂已回龟兹。此人极善用兵,又得人心。弟恐难以取胜,望兄长增兵。”
论钦陵把文书放下,揉了揉眉心。陈子昂。这个名字他已经听了好几年了。从论赞拔被杀的那天起,这个名字就刻在了他心上。他查过这个人。出身蜀中,是个读书人,中了进士,写了诗,上了书,被贬了官,然后来了西域。来了西域之后,这个人就变了。从诗人变成了将军。从书生变成了对手。收天竺二十三国,不破一城,不屠一民。打退论赞婆,杀论赞拔,败论恐热。一万骑兵驰援碎叶,硬生生从大食人的战象阵前抢回了城池。
论钦陵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苦涩。他想起年轻时候,自己也曾经是这样的人。没有打过败仗,没有怕过任何人。那时候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他打不赢的仗,没有他守不住的地方。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仗,从一开始就输了。不是输给敌人,是输给自己。
“大论。”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论钦陵抬起头。是他的亲卫,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犹豫。
“说。”
亲卫走进来,压低声音:“赞普那边,今天又召见了几个大臣。没有让咱们的人知道。”
论钦陵沉默了一会儿。“哪几个?”
亲卫报了几个名字。都是朝中的老人,是先王留下来的,不是他论钦陵的人。论钦陵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亲卫退出去。论钦陵坐在那里,望着案几上的烛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想起哥哥临死前说的话:“弟弟,咱们替她守了二十多年,也该替自己想想了。”他当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替自己想想?他自己有什么好想的?打了半辈子仗,杀了半辈子人,他早就把自己忘了。
他心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吐蕃。可她心里没有他,吐蕃也不需要他了。
论钦陵站起来,走到窗前。那扇窗还亮着。他看着那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从战场回来,浑身是血,甲胄都破了。她坐在帘子后面,隔着那层纱,轻声说:“论钦陵,你辛苦了。”就这一句话。他记了二十多年。他忽然想,如果那时候,他掀开帘子走进去,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没有掀。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说:“臣不辛苦。”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宫门,骑上马,回了军营。
第二天,他又去打下一座城。又杀了一批人。又立了一个功。他想,也许哪一天,他立了足够大的功,打了足够多的胜仗,她就会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看着他,对他笑一笑。就够了。
论钦陵转过身,走回案几前,拿起那卷文书。陈子昂。他念着这个名字,念了好几遍。他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是他这辈子最硬的对手。不是因为这个人会打仗,是因为这个人和他一样——心里有东西。那个东西,让他不破城,不屠民,不掠财。那个东西,让他一个书生,跑到西域来吃苦。那个东西,让他守着一座译经院,守着一棵菩提树,守着一个老人。论钦陵忽然觉得,如果他和陈子昂生在一个地方,也许能做朋友。但他们生在了两边。他是吐蕃的将军,她是吐蕃的王后。他要守住吐蕃,也要守住她。而陈子昂,是大唐的将军,守着安西四镇。他们注定要打。
他拿起笔,在文书上批了几个字:“弟且守大非川,待兄亲往。”
批完了,他把文书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又圆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苍老的脸上。他站在那里,望着布达拉宫。那扇窗,终于灭了。
论钦陵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身上落了一层霜。他忽然想起哥哥说过的话:“弟弟,你知道吗,这世上最苦的事,不是求不得。是求不得,还得装成不在乎。”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他转过身,走进屋子,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房梁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就在那里。就像她。看不见,但知道在那里。一辈子都够不着,但一辈子都知道在那里。他闭上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黑暗中绽放的一朵花。明天,他要写一封信。写给陈子昂。不是战书,是另一封信。他想问那个人一个问题:你心里那个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得到回答。但他想试一试。因为在这个世上,也许只有那个人,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