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张律师离去的脚步声,也隔绝了门外那个曾经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世界。狭小、廉价的旅馆房间里,死寂重新降临,像一块沉重的铅块压在云筝的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还维持着滑坐在地上的姿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腿蜷缩着。那份刚刚从她手中飘落的律师函,如同几片不祥的雪花,散落在她脚边肮脏的地毯上。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刺进她的眼睛,刺穿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抚养费……数亿……”
“名誉损失……经济损失……赔偿……”
“收养关系瑕疵……”
“基于联姻助力的投资……”
这些冰冷的词句在她脑海里盘旋、冲撞,像一群嗜血的秃鹫,疯狂地啄食着她最后一丝对过往温情的记忆。二十三年,八千多个日夜,从牙牙学语到亭亭玉立,那些她曾以为是无私关爱、是舐犊情深的画面——生日宴上的盛大惊喜,生病时无微不至的照料,学业上的鼓励与骄傲,甚至是不经意间的纵容与宠溺……原来,全都是一场精心计算、明码标价的投资?
她,云筝,不是女儿,只是他们寄希望于未来能通过联姻带来巨额回报的“优质资产”?如今资产贬值,联姻失败,投资打了水漂,甚至因为她的“假千金”身份曝光,连累了整个家族的声誉和财务状况(虽然她清楚那主要是“铁锈河”项目的窟窿),于是,她就从掌上明珠变成了必须被清算的“坏账”?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混合着极致的愤怒和冰冷的绝望,再次汹涌地冲上喉头。她死死地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部剧烈**带来的痛苦,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铁锈味,仿佛是心脏在泣血。
比周聿深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碎她的尊严更残忍的,是来自云容添夫妇这釜底抽薪、敲骨吸髓的一击。周聿深毁掉的是她的爱情和未来,而她曾经的“父母”,却亲手将她过往二十三年的人生,彻底定义为一场笑话,一场骗局,并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还要她在身无分文、声名狼藉之际,背负起那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天文数字债务!
他们甚至懒得再伪装一丝一毫的温情。连“找”她,都直接动用了律师函这种最冷酷、最官方的方式,生怕她跑了,生怕这笔“损失”无法从她身上榨取回来。云彦澄电话里语焉不详的担忧,父亲“快急疯了”的状态,现在想来,都染上了令人作呕的算计色彩。他们不是担心她云筝这个人,他们是担心她这个“债务人”兼“可能的提款机”(或许还指望她能联系上所谓的亲生父母弄钱?)消失了!
“呵呵……呵呵呵……”破碎而干涩的笑声又一次从她喉咙深处逸出,带着浓重的自嘲和无尽的悲凉。眼泪早已流干,此刻她的眼睛空洞得吓人,像是两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原本价值不菲、剪裁优雅的藕荷色晚礼服,此刻沾满了污渍,裙摆在逃离时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皱巴巴地堆在身上,像裹尸布一样冰冷。脖颈间,那条周聿深送的、曾经象征着甜蜜承诺的钻石项链,此刻只觉得沉重冰冷,像一道精致的枷锁,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抬手,想要扯掉它,指尖却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试了几次都未能解开那精巧的锁扣。最终,她放弃了,任由那冰冷的钻石贴着她同样冰冷的皮肤。
赤着的双脚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在挪动时,脚底传来的尖锐刺痛提醒着她逃亡时的狼狈。扭伤的脚踝肿胀着,隐隐作痛。身体上的疼痛,此刻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与灵魂被彻底碾碎的痛苦相比,简直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