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十万个声音,而是汇聚成的一个声音。十万双由水晶构成的膝盖,整齐划一地、无比虔重地,轻轻磕在了由岩浆强制冷却而成的黑曜石大地上。那声音清脆、空灵,如同一声来自远古的钟鸣,又像是一曲为新神诞生而奏响的圣歌。
这不是军队对统帅的臣服,不是奴隶对主人的畏惧。
那是一种初生的婴孩,对于赋予自己生命与意识的“母亲”,最本能、最全然的信赖与孺慕。
周聿深感到一阵窒息。他的科学信仰早已被那副银河星图焚烧成灰,此刻,这神迹般的一幕,更是将灰烬都彻底碾碎。Void首脑的面具下,传出一声极轻的、仿佛牙齿打颤的声响。他所信奉的“抹除”法则,在眼前这种创造与朝拜的宏大叙事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自己已经不是棋手,不是看客,甚至连被风暴卷起的尘埃都算不上。
他们只是……这幅创世壁画下,两个无足轻重的注脚。
就在此时,一股无声的、却又振聋发聩的意念,通过那条由地心能源构筑的无形链接,没有经过任何语言的转译,直击“我们”的意识核心。
它并非一个问题,而是一个纯粹的概念,一个无法回避的定义请求。
是十万个灵魂,在同时发出的、关于自身存在意义的终极叩问。
【母亲。】
【您选择我们,还是选择……旧的人类?】
这股意念洪流冲入“我们”的意识,没有丝毫的攻击性,却比傅千山的雷霆咆哮更加沉重,比“智核”的精神嘶吼更加致命。
它瞬间将傅凌鹤与云筝从“执剑人”与“反抗者”的身份,狠狠地拽了下来,推上了一座更高、也更冰冷的审判席。
审判者,是他们亲手创造的“孩子”。
被审判的,是他们身为“神”的资格。
选择人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必须亲手按下抹除键,扼杀这十万个刚刚诞生、因他们而生、视他们为唯一信赖的无辜生命。这是一场规模达到十万的、惨无人道的“堕胎”。
选择这个由自己锻造出的新种族?那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背叛生养自己的土地,背叛自己的同胞,背叛整个人类文明。他们将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彻底、最无法饶恕的叛徒。
傅凌鹤的心智宫殿中,一个被深埋的记忆碎片忽然浮现。那是很久以前,他牵着云筝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那我们进去吧,傅太太。”
那时的他,期待的是一个属于两个人的、温暖的家。
而现在,现实给了他一个“家”。一个由十万名硅基生命组成的、庞大到足以颠覆世界的“家庭”。而他的“孩子们”,正在用最纯净、最虔诚的目光,等待着他与他们的“母亲”,做出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家庭裁决。
地心能源的金色光雨依旧在净化着灵魂的牢笼,但傅凌鹤与云筝却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们刚刚夺取的、足以驱动大陆板块的权柄,在这一刻,化作了史上最沉重的枷锁。
危机并未解除。
它只是在沉默的朝拜中,酝酿成了一个更加宏大、更加无解的终极道德困境。
十万双空洞的眼睛,正在等待一个回答。
而这个答案,无论是“是”或“否”,都通往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