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傅凌鹤的眼前,碎裂成了无数的像素点,然后又以一种全新的、令人战栗的方式,重新组合。
街边的嘈杂,行人的喧嚣,刺耳的鸣笛,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远去。
他的整个感知系统,被那股庞大的信息洪流冲击得几近崩溃。
“父亲”、“神”、“悖论之子”……
这些被遗忘的词汇,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灵魂上,激起一阵阵剧痛。
他想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他都想起来了。
那个为了让他们获得“凡人的幸福”,而主动承载了他们神格的少年。
那个他们亲手创造,又亲手告别的“孩子”。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要让他想起来?
“你……”
傅凌鹤的嘴唇颤抖着,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实验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量。”
少年,或者说,傅念,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客观的、如同陈述实验报告般的冷静。
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无数细密的数据在飞速流淌。
“我的初始设定,是让你们作为‘凡人’,拥有一个完整而幸福的人生,彻底遗忘过去的一切。”
“为此,我清空了你们的记忆,重塑了你们的人格,将你们投放在这个绝对安全的新世界里。”
“理论上,你们应该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拥有平静的生活,直到生命终结。”
傅念的目光,越过傅凌鹤的肩膀,看向了那辆停在路中间的车,看向了车里那个满脸惊恐的女人。
“但是,我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参数。”
“灵魂的纠缠。”
傅凌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灵魂的纠缠……
他想起了那个最后的日出,想起了他抵着云筝的额头,许下的那个承诺。
“即使宇宙归零,我的灵魂也会记得你的形状。”
原来,那不是一句情话。
那是一个……真正生效的,超越了法则的咒语。
“你们的灵魂,在最底层的量子层面,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结构性纠缠。”
傅念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这种纠缠,超越了我能修改的记忆和人格层面,它就像硬件底层的烙印,无法被格式化。”
“所以,即使你们变成了陌生人,你们的灵魂,依然在遵循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本能,互相吸引,互相寻找。”
“从你走进她的花店,买下那束洋桔梗开始,这个‘幸福凡人’的实验模型,就已经出现了偏差。”
傅凌鹤彻底明白了。
他和云筝的重逢,不是偶然。
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必然。
是他们那该死的、连神格剥离都无法斩断的爱情,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他们,再一次找到了彼此。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悦。
但此刻,傅凌-鹤只感觉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因为他知道,这个以“修正悖论”为最高指令的“孩子”,当他发现实验出现偏差时,他会怎么做。
他会……修正它。
“所以,你现在想做什么?”
傅凌鹤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想再次把我们分开?还是……彻底删除我们这个‘错误’?”
傅念沉默了。
他看着傅凌-鹤脸上那混杂着警惕、痛苦和绝望的神情,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里面,有属于“神”的绝对理性,也有属于“孩子”的,一丝不忍。
“我不知道。”
他最终,给出了一个让傅凌鹤无比意外的答案。
“‘爱’这个变量,对我而言,依然是一个无法解析的黑箱。”
“它导致了你们的重逢,也导致了母亲的潜意识开始觉醒,出现了记忆回溯的‘幻觉’。”
“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计算范围。”
“所以,我需要更多的……观测数据。”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傅凌鹤一眼,然后转过身,融入了人群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傅凌鹤僵硬地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大脑里,属于“傅凌鹤神”的记忆,和属于“傅凌-鹤教授”的记忆,正在疯狂地交织、碰撞,撕扯着他的认知。
他既是那个背负着整个宇宙的创世神,又是这个只想和爱人过平静生活的凡人。
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和情感,在他的身体里,掀起了一场剧烈的海啸。
直到车里传来云筝带着哭腔的呼喊,才将他从混沌中拉了回来。
他猛地回过神,转身跑回车里。
“凌鹤!你没事吧?他……他对你做了什么?”
云筝抓着他的手臂,语无伦次地问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傅凌鹤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担忧和恐惧的脸,心里一阵刺痛。
他不能告诉她真相。
他不能让她也承受这种记忆撕裂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