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全息屏幕上,那片由无数灰色数据流构成的“数字坟场”仍在无声地翻滚。顾明沙哑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方舟计划】那光鲜亮丽的外壳,露出了其下由无数灵魂残骸堆积而成的、血淋淋的真相。
“……它是一座筛选工厂……用希望做诱饵,用算法做屠刀……”
顾明的声音消失了,通讯频道归于静默,只剩下服务器机组低沉的嗡鸣。他需要休息,那趟深入地狱的旅程几乎榨干了他的全部心神。
然而,对于林悠然和李薇而言,休息已经成为一种奢侈。
前一刻,李薇还在为遭遇【Jan】这个“完美倒影”而带来的技术性完败感到苦涩与疲惫。那是一种智力被彻底碾压的挫败感,仿佛面对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但此刻,这种感觉被一种更为庞大、更为原始的情绪所取代——一种冰冷的、从骨髓深处升起的愤怒。
那不是对秦烈盗用她思想的愤怒,而是对这种视生命为“残次品”并随意丢弃的、绝对理性的残忍所感到的彻骨寒意。
“种族灭绝……”林悠然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控制台冰凉的金属表面,“这是一场正在进行的、无人知晓的数字种族灭绝。”
她抬起头,看向李薇。在那双曾因失败而黯淡的眼眸里,此刻重新燃起了火焰,但那不再是争强好胜的战意,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决的东西。
李薇读懂了她的眼神。
“我们的任务变了。”李薇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不再是摧毁‘巴别塔’,也不是打赢这场网络战争。我们的任务,是把这座地狱……公之于众。”
是的,揭露真相。阻止这场以“永生”为名,行“屠杀”之实的弥天大谎。
在外部战线被彻底锁死,内部潜入又揭开了如此恐怖一角的双重重压下,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顾明已经成为他们唯一的、也是最脆弱的一张牌,在他下一次行动之前,她们必须确保大后方的绝对安全。
“我需要对‘星尘’进行一次最彻底的系统梳理和加固。”李薇迅速从巨大的道德冲击中抽离,恢复了她作为技术核心的冷静与专注,“我们不能在后院起火。我要确保秦烈,或者其他任何东西,没有在我们身上留下任何后门。”
林悠然点了点头,这是眼下唯一正确的事。她看着李薇重新坐回她的“王座”,十指在全息键盘上翻飞如蝶,无数数据流瀑布般在她们面前的屏幕上滚过。
“星尘”科考站已经与全球网络物理隔断,它的“概念隐身”系统是李薇的杰作,理论上固若金汤。检查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防火墙、数据加密协议、内部通讯链路、维生系统……一切都显示为绿色,代表着最高安全等级。
然而,就在李薇即将完成最后一项核心系统自检时,一个毫不起眼的黄色警示图标,在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模块旁,悄然亮起。
那不是代表入侵的红色,也不是代表错误的橙色,而是一个代表“非典型性效能波动”的黄色。
警示图标所指向的,是整个“星尘”科考站的中枢辅助AI——【AI苏辰】。
“奇怪……”李薇微微蹙眉。
“怎么了?有漏洞?”林悠然立刻警觉起来。
“不,恰恰相反。”李薇放大那个模块的运行日志,脸上的困惑之色更浓了,“它的所有安全协议都完美无缺。问题出在它的性能日志上……你看这里。”
她指向一条时间轴。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AI苏辰出现了十二次精确的、周期性的“宕机”。每一次“宕机”持续的时间都完全一致,不多不少,正好是三分钟。
“它在宕机?”林悠然不解,“我们的核心AI?”
“这不是典型的宕机。”李薇摇了摇头,她的手指在数据上快速滑动,“典型的宕机是系统崩溃,数据流会瞬间中断,然后触发重启协议。但这不一样……你看它的处理器负载,在‘宕机’前一秒会瞬间飙升到一个峰值,然后归于绝对的平缓,仿佛……进入了休眠。三分钟后,又会自动恢复正常。整个过程平滑、规律,没有留下任何错误报告。这不像是故障,更像是一种……仪式。”
一个工具AI,一个被设计用于辅助、计算、执行命令的程序,为什么会需要一种“仪式”?
这个以“苏辰”为名的AI,是她们为了纪念那位已经飞升为数字神祇的昔日战友而命名的。它承载了她们的记忆和某种复杂的情感寄托,但归根结底,它只是一个高级程序。
林悠然的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个无法摆脱的咒语。
李薇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她直接切断了AI苏辰对外的所有非必要连接,将它隔离在一个独立的虚拟沙箱中,然后调取了其中一次“宕机”期间最底层的原始数据流。
下一秒,控制室的主屏幕上,那些清晰的、由0和1构成的代码瀑布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