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张有些晃动的木桌。
在煤油灯昏黄的光圈里,拖出参差不齐的影。
刘光琪隨著邓所长走进棚內。
刚踏入门口,一股混合著沙土与粗粮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灶台上的铁锅里。
浓稠的青稞糊正冒著泡,微微作响。
旁边竹筐里垒著像小山似的干饃,每一个都结实得很。
表皮还沾著零星的沙粒。
在这片戈壁之上,任何食物都难免带上风沙的痕跡。
邓所长看见刘光琪望向那筐饃,不由咧嘴一笑,隨手取过一个,在掌心磕了两下,掰成两半,將其中一半递过来。
“光奇同志!”
“尝尝咱们这儿的特色,戈壁风味,天然出品,还额外赠送矿物质。”
他带著几分调侃说道。
自己那半块却已送入口中。
腮边隨著咀嚼轻轻鼓动。
咀嚼时发出沙沙的碎响,分不清是乾粮本身的粗礪,还是混进了戈壁的风沙。
“条件有限——”
“水是咸的,面里掺著沙,你將就些。”
刘光琪接过那半块饼。
掌心传来的粗糲触感,让他心头微微一沉。
他想起的不是难以下咽的滋味。
而是四九城机关食堂里雪白的馒头,还有小灶上专为高级技术人员准备的精致餐点。
再看看眼前这些人。
他们捧著粗陶碗,埋头吃得专注。一张张被风沙磨糙的脸上,眼睛却亮得像暗夜里的星。
说句实在话——
这里隨便哪一位放到外面,都是各部委爭著要的人才,光技术津贴就能让日子过得滋润。
可他们偏要隱没姓名,在这荒芜之地,咽下连寻常工友都嫌硌牙的粗粮。
这是怎样的一种选择
刘光琪暗自思量,知道自己未必能做到。
想到这里。
他对食物那点本能的牴触忽然散了,心底涌起一层肃然的敬意。
“邓所长,这已经很好了。”
刘光琪神色平静地笑了笑。
他学著对方的模样,掰下一角送进嘴里。
粗糲的颗粒摩擦著喉咙,他面不改色,端起碗,就著那泛著苦味的咸水,稳稳地咽了下去。
那股淡淡的涩,反倒压住了喉间的焦渴。
“能在这样的地方坚持研究,你们才是真的了不起。”
邓所长一直默默留意著他的反应。
见他如此自然地接受眼前的一切,目光里掠过一丝认可的暖意。
邻桌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研究员抬起头,朝刘光琪友善地笑了笑:
“光齐同志很难得。”
“好些头一回来咱们这儿的工程师,第一顿饭根本咽不下去,还得托人从城里带乾粮!”
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声。
邓所长也笑了。
他拍了拍刘光琪的肩,语气里透出几分隨和的亲近。
“你不嫌弃就好。”
“苦不苦的,咱们早都惯了。”
他顿了顿,视线投向棚屋外深不见底的夜色,声音沉缓下来。
“只要能把国家要的那柄剑造出来——”
“別说吃沙,就是啃泥……”
“我们也心甘情愿。”
刘光琪没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吃完了手里剩下的饼,连碗底最后一点麵糊也颳得乾净。
谁能想到呢
来到西北基地的第一餐。
没有佳肴美饌,却比过往任何盛宴都更让他內心震动。
直到这一刻。
他才真正懂得,书上所说的“脊樑”,究竟是用什么撑起来的。
不是铜铁,不是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