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把手从破羊皮袄袖子里抽出来,伸出乾瘪的手指比划了一下:“八毛,大清早从永定河冰窟窿里敲出来的,活蹦乱跳,燉汤大补!”
沈砚扫了一眼盆底那条青黑色的鱼:“野生的不假,但鳃盖开合发虚,鳞片边缘带了白霜。出水估计超过四个钟头,精神头早散了。六毛,行我就拎走,不行您留著自己熬鱼汤。”
老头被噎得一愣,吧嗒了两下乾瘪的嘴唇,本想再糊弄两句,可低头一看沈砚指著的鱼鳃和白霜,知道这是碰上真懂行的行家了,再耗下去鱼一死更卖不上价,乾脆一拍大腿:“得嘞!算我老汉今儿开个张,六毛您拎走!”
沈砚从兜里掏出六毛钱递过去。老头接过钱,仔细捻了捻真假才揣进贴身口袋。接著从筐里扯出根草绳,单手掐住鱼鳃,麻利地穿过鱼嘴打了个死结,递给沈砚。
旁边几个揣手蹲著的小贩互相递了个眼神,暗自咋舌。六毛钱买条鱼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这年月,普通人家这笔钱够买七八斤棒子麵对付好几天了,这小伙子出手真够阔绰的。
沈砚接过草绳,黑鱼在半空直扑腾,劲儿大得勒手。他走到停在不远处的自行车旁,把草绳死死拴在车把上,这才转身走向卖咸菜的摊位。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面前摆著两个大瓦罐,沈砚揭开一个瓦罐盖,一股老酸菜特有的醇厚酸香直往鼻子里钻,没半点刺鼻的醋精味,他用旁边的长木筷挑起两棵酸菜,菜叶暗黄完整,菜帮子都醃得半透明了。
“两分钱一斤。”妇女搓著手说道。
沈砚痛快付了钱,拿油纸包好酸菜,推著自行车直奔供销社,把车停在门外,他走进大门。
供销社的玻璃柜檯前挤满了人。沈砚没去凑热闹挤副食区,径直走到侧面相对冷清的调料柜檯:“同志,拿一两白胡椒粉,再来二两干灯笼椒。”
售货员是个圆脸姑娘,正低头盘点著柜檯里的存货,听见声音便放下了手里的帐本,她脸上虽然没带什么笑模样,但手脚麻利,转身从玻璃罐里舀出胡椒粉和干辣椒,放在小秤上称好,用草纸包成了四四方方的两个小块。
“一共两毛五分钱。”姑娘报了个数。
沈砚递过去三毛钱。圆脸姑娘利索地把钱收进抽屉,找回五分钱递了过来。
沈砚收好零钱,接过纸包揣进兜里。出了供销社的大门,他骑上车直奔隔壁街的国营粮站。
调料好买,但这年月细粮可是真金贵。普通百姓户口本上每个月也就那么丁点儿白面大米配额,想吃口精细粮根本没门路。可他这特级技工的红皮本子里,却有专门的特供细粮指標,好钢就得用在刀刃上。
粮站里这会儿人不多。沈砚走到柜檯前,把那本印著国徽的红皮本子和钱往木台子上一放:“劳驾,称十斤小站稻。”
柜檯里站著个刚招进来的小年轻,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刚想摆手说没这精细粮,里屋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粮站的王主任刚好端著茶缸走出来。
他原本只是隨意扫了一眼柜檯上的红本子,看清后脸色一变,三步並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挤开那个小年轻:“去去去,边儿待著去!”